理发
□ 牟伦祥
父亲是乡村理发匠,很小的时候,儿子就排斥父亲给他理发。父亲手掌宽大厚重,按在头上像一座山,极不舒服。
那年5月,大地葱绿,蝉鸣声声,正在田里插秧的儿子考上了乡干部。祖祖辈辈皆农民的父亲,笑得合不拢嘴。
“你明天去乡政府报到,得精神点,有个好形象。”父亲拿过剪子,给儿子理起发来。
剪子咔嚓作响,碎发簌簌落下。
“当干部心莫黑、财莫贪,站得正、行得直,才能保住来之不易的饭碗。”父亲的目光落在镜子里,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继续说:“做官和理发一样,不能有半点马虎,工作不为百姓着想,不会落下好名声。”
父亲为人老实,不讲情面,年轻时当生产队的出纳。那年生产队队长大儿子结婚,几次找父亲借公款被拒。年底决算,会计出纳账目相差六分钱。队长似乎抓住了把柄,说父亲贪污,要发动社员批斗。父亲身正不怕影子斜,硬是三天三夜没合眼,把账本翻了又翻,把算盘珠子磨平了,最后发现是会计把“柒”写成了“壹”。
父亲的故事儿子听过很多遍。儿子确信,贪占便宜的事不会在自己身上发生。
多年后,儿子考进了检察机关。
“爸,我进城当检察官了,今后回来看您的次数要少了哟。”儿子回家向父亲报喜。
父亲一听,颔首微笑:“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说完,父亲沉思了一会儿,戴上老花镜,默默拿出闲置了两年的工具,不由分说要给儿子理发。
刀子在面部、颈部平稳游走。父亲突然开口:“我听别人说,检察院是握‘刀把子’的,你去了后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要两边听才晓得哪个对错。好比修面,左脸右脸你不仔细看、仔细刮,就会留下污迹,遭人嘲笑。”
儿子心里一紧,后颈一阵发凉,感觉父亲的刀子格外锋利。
忠实法律,不负使命。儿子十年磨一剑,终于当上了员额检察官。
儿子那天出差回来,一摞案卷摆上了办公桌。这是他接手的第一个大案,审查起诉本地有名的国企老总王德发受贿3000万元案。巧合的是,王德发的辩护律师,正是儿子大学时睡在上铺的同学张鸣。
当天下午,张鸣找上门来,寒暄几句后,他直截了当对儿子说:“老同学,王总这个案子本身证据有瑕疵,只要你肯高抬贵手,给你这个数。”张鸣伸出五根手指比划。
“什么意思?”
“给你500万元好处费。”张鸣笑了,“而且这只是定金。王总家人说了,只要你能让案子往好的方向发展,后续还有重谢。”
500万元,这是一辈子都难以挣到的数目。有了这笔钱,可以干好多大事啊!儿子正在沉思,还未来得及回答张鸣,单位老检察长一个电话把他叫走了。
张鸣见老同学没有回绝,以为他心动了,暗自高兴。为稳妥起见,张鸣又转弯抹角找到老同学父亲,希望父亲背后使把劲儿,将此案铁板钉钉。
不久,儿子突然接到妹妹电话,父亲病了。
儿子火急火燎赶回家,见父亲迎了出来,心中诧异,父亲根本不像有病的样子。
父亲露出笑容:“工作很忙吧!你看你的头发多长了,来,来,让我再给你理一次。”
坐下,套围布,父亲的手已经不稳了,剪子时不时夹住头发,但他依然专注。“理发就是给脑袋做扫除,我当出纳那些年,村里人都说我是‘铁算盘’,其实,当官跟理发一样,要随时剪去杂念,留下本心。”
父亲讲话很委婉,儿子明白话外有话。
“爸,有啥子事您直说吧!”
“那个叫什么王总的案子……”
“有人找过您?”
“是的,你那同学,这不是明摆着把你往火坑里推吗?我担心啊。”
“爸,案子正在办理之中,我知道该怎么做。”
理完发,儿子感觉头轻松了许多。他突然发现父亲那把剪子的刀片,依旧闪闪发光,没有一点锈迹。
回到单位,儿子厘清案件疑点,补充完善证据,发现王德发不仅构成受贿罪,还追诉了贪污罪和洗钱罪。因办理此案有功,儿子受到上级的嘉奖。
父亲故去后,儿子坚持每月理一次发。理发时,他习惯闭上眼睛,回忆起父亲生前点点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