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斗清名重千钧
——从廉官范质说起
□ 李伟明
早先知晓范质,是因一则“失座”的旧闻。据说宋太祖为强化皇权,某日借机撤去了宰相范质的座椅,自此以后,宰相奏事多需站立。彼时我暗自忖度,范质怕是个窝囊的官员。后来细读史书方知,作为北宋宋太祖时期的首任宰相,范质在历史上评价甚高,无论才具还是操守,皆为人所称道。
北宋乾德二年(公元964年)九月,范质去世。《续资治通鉴》第四卷在记载此事时,专门有一段话:“质性卞急,以廉介自持,好面折人,不能容人之短。尝谓同列曰:人能鼻吸三斗醋,斯可为宰相矣。五代以来,宰相多取给于方镇,质始绝之,所得禄赐,徧及孤遗,食未尝有异品。”意思是说,范质性格急躁,但能廉洁耿介地保持节操,喜欢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不能容忍别人的短处。他曾经对同僚说:“一个人如果能鼻子里吸入三斗醋(意指能忍气吞声、有极大的度量),才可以做宰相。”五代以来,宰相大多从地方节度使中选拔并依靠他们的供给,到了范质这里,扭转了这一积弊。而他所得俸禄赏赐大多拿去周济了孤寡之人,饮食从未有过珍奇之物。
《续资治通鉴》还记载,范质日常起居极为俭朴,连寻常器物都不甚齐备。宋太祖曾特意赐他酒器,他却坦然答道:家中鲜有宾客,即便有,也无非是贫贱时的旧交、乡下来的亲戚,乡下人喝酒不讲究器皿,所以我也懒得置办,并非买不起。待到范质过世,宋太祖曾对身边近臣感叹:“朕闻范质居第之外,不植资产,真宰相也!”
如此看来,范质身上的长处是显而易见的。若以古代贤臣的标准来论,他唯一的“不足”,大概也就是“性急直率,批评人不留情面”了。这样的官员,放在哪个时代都不算少见。但只要像范质一样清正自守、乐善好施,大节便已然立住。性子直一些,脾气急一点,反倒显得有几分真性情,并不掩其风骨。
官员守廉,百姓敬廉,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公生明,廉生威。为官者若不廉,威信便无从谈起。居其位,众目睽睽或有噤声之惮,可一个人的品格如何,时间终会给出答案。古语云:“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唯有持身以正,守住了廉洁的底线,才能理直气壮地要求他人、管理下属。若自身不正,又如何约束一方、匡正风气?当然,个人的操守固然可贵,但要真正让清廉成为常态,还需制度与法治的刚性托底,二者相辅相成,方能行稳致远。
真正明达之人,在名节与物欲之间,自会做出取舍。清代名臣张伯行有言:“一丝一粒,我之名节。”对待物质的态度,说到底是对待名节的态度。所以他又说:“取一文,我为人不值一文。”在终身名节与一时实惠之间,前者重若千钧。倘若一个人常被人背后指戳脊梁骨,即便表面再风光,终究也是失败的。唯有清风正气充盈,是非分明、价值端正、公平正义得以彰显,社会方能生机勃勃、希望长存。
史册之中,这样的廉官并不在少数。他们各有个性,却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清官。正因有他们,我们才始终相信,邪不压正,世道人心终向光明。
与范质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续资治通鉴》第五卷中另一个人物的结局。宋太祖开宝元年(公元968年),建雄军节度使赵彦徽去世。书中记载:“帝微时,兄事彦徽,及即位,擢领旄铖,宠顾甚厚。卒,赠侍中。继闻其专务聚敛,始薄其为人。”这位赵彦徽,是拥立赵匡胤黄袍加身的开国功臣,早年与皇帝以兄弟相称,显贵一时。然而死后,却因生前“专务聚敛”的恶名,让宋太祖都为之鄙薄。
一个私心太重的人,位置再高,人格也高不到哪里去。赵彦徽一生搜刮的钱财,未必带进了棺材,却把自己的名声彻底赔了进去。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有人会说,留下钱财给子孙,也算值了。可“子孙自有子孙福”,钱财太多,反倒可能害了他们。多少纨绔子弟,正是被父辈留下的丰厚家业所误。若是留些立身的本事,结局或许大不相同。千年之后,那些曾经的豪门宅院,几易其主,早已荒芜于野,后人连考证都无从下手。
赵彦徽的故事,放在今天来看,尤为警醒:在封建时代,贪腐之人纵有皇亲旧谊,也终究逃不过历史的评判。而在当下法治社会,腐败更是没有半点容身之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任何人一旦触碰红线,等待他的便是党纪国法的严惩,身陷囹圄、失去自由,到头来不过是替人保管了一段时间财物。这样的人生,满盘皆输。
两相对照,更显范质的清醒。他在世时,物质生活过得去便好,多余的器物从不贪求;离世后,不留负累,只留清名。这样的选择,看似“吃亏”,实则大智。千载而下,世人记住的,终究是那个“居第之外,不植资产”的真宰相。
清名在身,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