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蒲晓磊
2023年9月1日起,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施行,为横跨六省区的“世界屋脊”挂上专属“法治屏障”。三年来,中国政法大学环境资源法研究所所长侯佳儒多次深入青藏高原腹地实地调研,踏遍三江源、若尔盖、青海湖、白马雪山、阿尔金山等地,近距离观察新法施行后的生态巨变。
调研中,侯佳儒站在通天河畔看江水奔流,俯身触摸若尔盖湿润的泥炭层,亲眼看见环湖牧草扎根复苏。亮眼的数据印证着肉眼可见的变化:白马雪山滇金丝猴种群从540余只增至3845只,阿尔金山藏羚羊数量突破6万只。
“生态环境显著改善的背后,是检察公益诉讼、恢复性司法、跨域协作的落地生根。在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的守护下,‘世界屋脊’正在加快绘就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图景。”侯佳儒说。
问水三江源:藏青两地筑牢源头生态屏障
青藏高原被誉为“亚洲水塔”,是长江、黄河、澜沧江的源头活水。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施行以来,三江源区域主要环境质量指标持续领跑全国,水源涵养、水资源供给能力稳步提升。作为青藏高原主体,西藏自治区扛起源头生态保护的重大使命,以司法力量守护高原碧水净土。
西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公益诉讼部门负责人告诉侯佳儒,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实施三年来,全区检察机关办理生态环境和资源保护类公益诉讼案件1366件,覆盖雪豹、黑颈鹤保护、地热水开发、外来物种防控等领域,织起一张全方位、立体化的生物多样性司法保护网。
该负责人重点介绍了典型地热水治理案例:检察机关从温泉酒店污水直排线索切入,查实企业无证违规开采地热水的违法行为,以个案立案推动全区行业排查整改,最终促成八部门联合出台地热能开发利用规范,真正实现“从一个案件入手,撬动一个行业的制度完善”。
青海全域均属青藏高原保护范围,侯佳儒三年间走遍青海全境。今年8月,他伫立在通天河畔,深切感受生态变迁:二十年前,这里草场退化、黑土滩裸露、生态脆弱;如今黄河青海流域水源涵养量年均增幅超6%。隆宝滩湿地内,黑颈鹤悠闲踱步、掠水飞翔,当地牧民真切感慨,近年飞鸟越来越多,雪豹现身也不再是稀罕事。
“我站在木里矿区采坑边缘,眼前修复后的山体和周边自然地貌完美衔接。”侯佳儒介绍,目前木里矿区已完成种草复绿3.93万亩、修复湿地9784亩。生态复苏之余,人兽冲突成为新课题,棕熊频繁闯入村落、垃圾场觅食。称多县、治多县人民检察院通过诉前磋商、检察建议,推动布设脉冲式电子围栏,以温和的“心理阻碍”方式隔离野生动物,阻隔率达80%,有效化解人兽矛盾。
最高人民检察院公益诉讼检察厅副厅长邱景辉认为,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实施三年,彻底重塑了高原人兽冲突的治理框架。最严格的制度、最严密的法治,让可可西里、祁连山、青海湖、三江源等核心区域,得到前所未有的悉心呵护。
寻踪生灵境:滇疆两地守护生物多样之美
在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制度框架下,生物多样性保护被赋予极高法治权重。云南、新疆一南一北遥相呼应,以差异化治理守护高原生灵,让珍稀物种持续回归、繁衍生息。
云南迪庆、怒江、丽江西北部是长江上游核心生态屏障,也是珍稀物种核心栖息地。行走在白马雪山巡护道上,工作人员告诉侯佳儒,雪豹已连续两年稳定现身保护区,滇金丝猴栖息环境大幅改善、种群状态持续向好。
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环境资源审判庭庭长张伟向侯佳儒介绍,当地实现了生态案件专业化、全覆盖审理。针对渝川滇三地非法捕捞、贩卖金沙江珍稀鱼类的跨区域违法链条,云南法院创新模式,探索出“审判在重庆、修复在云南、效应覆盖长江”的跨域司法保护路径,实现水系一体化闭环保护。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涉青藏高原区域达30万平方公里,覆盖14个县。10年来,新疆法院建立跨区域集中管辖机制,审结环资案件9万余件,设立29个司法修复基地,筑牢高原北部生态防线。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环境资源审判庭庭长易湘虎说,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落地带来的最大变化是司法理念的重塑:从过去重涉案数量、市场估值、单纯惩治犯罪,转变为以守护生态原真性、稳定生物多样性为核心目标。当地对非法加工、运输盘羊角、北山羊角的涉案人员从严判刑,通过多部门司法协作、行刑衔接全链条打击违法。
如今卡拉麦里保护区普氏野马近400匹,越冬水鸟数量翻倍,物种回归成为法治保护最直观的成果。
护绿新生处:川甘两地探索生态绿色转型
位于四川、甘肃、青海三省交界处的若尔盖湿地,坐拥世界最大高原泥炭沼泽,被称作黄河上游的“固体水库”,生态价值极高。
四川省人民检察院原第八检察部主任周永杰对侯佳儒坦言,以往办案多是“一罚了之”,但泥炭盗采屡禁不止。“若尔盖泥炭挖一尺少一尺,恢复需要上百年,仅靠个案根本治不住侥幸心理。”
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施行后,治理模式彻底转变。四川三级检察院联动发力,打造“鹤翔兰萨”公益诉讼品牌,建立生态损害评估体系,让生态代价有据可依。川甘跨区域联动、“河长+检察长”协同发力,终结了以往各行其是的治理弊端。“以前我们在下游救人,现在主动到上游修护栏。”周永杰的比喻,生动地道出了治理思维的升级。
甘肃生态司法同样完成理念革新。甘肃高院环资庭庭长周雷说,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落地后,司法彻底跳出“就案办案”,全面转向“预防为主、恢复为主”。祁连山林区人民法院打破行政壁垒,在核心生态区设立巡回审判点,就近守护高原生态。
目前甘肃已建成17个生态司法修复基地,出台7部地方性生态法规,累计修复治理16.25万公顷土地,尕海湖水域从不足480公顷恢复至近2700公顷,生态修复成效一目了然。
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和青海省高级人民法院签订祁连山国家公园司法协作协议,以跨域联动破解治理难题。周雷表示,生态保护不能单打独斗,当地以专业司法为针,串联行政、社会多方力量,织密全域生态保护网。
侯佳儒深有感触地说,四川以司法精准破题,甘肃以修复落地见效,在法治护航下,青藏高原的生态伤痕不断愈合,草木生灵安稳栖息,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高原画卷正徐徐绘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