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茜
“如果我选了爷爷，妈妈会不会再也不回来看我了？”当10岁的小宇在电话里问我这句话时，我握着卷宗的手一下子就顿住了。挂断电话，小宇那句怯生生的提问却挥之不去，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这场官司的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让孩子不必在爱与陪伴之间，做一道残酷的“单选题”。几乎是一瞬间，我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把“假如我是孩子”写进阅卷笔录
“假如我是小宇，此刻最想留在谁身边？”在阅卷笔录里，我特意写下这行字。案件并不复杂：小宇10岁，父亲7年前因交通事故不幸去世，母亲4年前改嫁并再育，小宇常年被寄养在祖父母家。祖父母与小宇母亲因小宇父亲身故赔偿款分割事宜产生矛盾。在祖父母抚养小宇期间，小宇母亲未付分文抚养费，如今祖父母起诉要求变更监护权，再向小宇母亲主张抚养费。案件争议焦点有三个：小宇母亲是否存在怠于履行监护职责的法定情形？小宇祖父母是否具备监护能力？变更监护权是否有利于未成年人身心健康？
当我合上卷宗，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小宇的提问。“未成年人案件从来不是谁赢谁输，孩子不该在亲情里做‘单选题’。”这是我办理这起案件时最坚定的想法。
把“假如我是爷爷”写进调查路线
“假如我是爷爷，我到底是为人还是为钱？”带着这个疑问与思考，我主动把庭审从“坐堂问案”改为“上门走访”。
在村委会里，村干部向我详细介绍了小宇家的情况，他掏出手机，给我看祖孙三人的“垃圾分类”打卡照，照片里的爷爷奶奶背脊佝偻但喜笑颜开，站在小宇两侧。
小宇母亲委屈地讲述着重组家庭的难处、自己平日对小宇的照顾，哭着说不是不给钱，是自己经济确实困难，怕让出监护权就失去了孩子。
爷爷奶奶只要谈起宝贝孙子就滔滔不绝，笑意逐渐取代了哀怨。老人说道，小宇是他们与逝去儿子最珍贵的血脉联结，他们含辛茹苦地抚养，付出的不仅是金钱与精力，更是全部的情感寄托。原来，老人内心深处最大的不安全感是害怕失去这最后的依靠。他们的真实诉讼请求不是争夺监护权，更不是索要“带孙费”，而是想与小宇共同生活。
把“法理情相融合”写进圆桌调解
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母亲健在且具备抚养能力的情形下，祖父母并不适合担任小宇的监护人，但“一撤了之”或“一驳了之”显然不是本案最优解。这个案件因牵扯到亲情、家庭、道德等因素，与事理和情理息息相关，法理情相融合的解纷技巧无疑是最适用的。这要求在案件审理中，要带入“角色”体会社情民意，借助与案件情境相关的价值观准确释法、析理、讲情，用法律的温情促进纠纷的化解。
考虑到老人年纪较大，腿脚不方便，我把调解安排到了老人家里，爷爷、奶奶、妈妈、孩子、法官、书记员围成一圈，调解从“你错了”改为“你需要”。爷爷需要“名正言顺”：把实际抚养写进调解书；妈妈需要“亲子链接”：保留监护权，督促履行监护义务；小宇需要“不选边”：抚养费与母爱均不缺位。我们以敬老怀幼、济弱扶困、礼法合治等社会价值为导向，从下午2点到晚上7点，通过释明法理、阐明事理、讲明情理，终于把对抗化为对话，促成当事人达成调解协议：小宇随祖父母共同生活，母亲每月支付抚养费。
把“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写进回访日记
第一次见小宇时他胆怯的眼神让我格外牵挂，案子结了，心却没放下。调解书只解决了谁养、谁看、谁出钱，却留有一大片“儿童利益最大化”的空白。于是，我们主动启动“判后延展服务”：向小宇赠送了自编法律宣传读本《漫话法律》，让他知道“法律也可以是他的护身符”；向小宇母亲发放了我撰写的家庭教育指导“三封信”，提示她要积极履行监护人职责。第二年儿童节，我进行了一次实地回访。一进小院，小宇礼貌问好，邀请我们落座喝水。我愣住，一年前他连头都不敢抬。爷爷告诉我：“如今上学路远，妈妈接送，放学回爷爷奶奶家，周末跟妈妈住，去年暑假还和妈妈去了海边。”说话间，小宇母亲开车到小院门口，给小宇送来了儿童节礼物，一身新衣。爷爷笑着说：“我们不抢孩子了，抢的是谁对他更好。”
那一刻，我深刻体会到“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的内涵，它不是口号，而是一张把法律、亲情、社会编织在一起的保护网。法院主动延伸审判职能，一本漫画、一件礼物、一份成长档案，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正是“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的体现，原则之光终究要照进孩子的日常，才能叫作实现。
把“如我在诉”写进法官心语
小宇案让我提炼出“三问”工作法：一问“假如我是孩子”，把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放在第一标尺，让孩子不做亲情“单选题”；二问“假如我是父母”，把情绪修复作为前置程序；三问“假如我是社会”，把协同保护做成长效机制。
近年来，我们联合妇联、教委、团区委等多家单位，成立了集家庭教育指导、心理疏导、回访帮教、普法宣传等多职能于一体的“运河启航”家庭教育指导工作室，聘请心理健康、教育专家参与调解。在涉未成年人案件中发放家庭教育指导“三封信”，通过真切平实的语言向涉诉未成年人及其家长作出法律提示。作为法官，我们始终牢记从裁判者到修复者的身份切换，换位思考、将心比心、共心共情，充分考虑当事人的情感维系和利益需求，通过共情方式增强当事人对法的理解和认同，让裁判更有温度。
如今，每当我敲下法槌前，都会在心里默念这个朴素的愿望：不必做亲情“单选题”，就是最好的成长；不必撕裂，就是最真的圆满。愿每一次法槌落下都能为孩子们蹚出一条柔软的成长之路，那条路通向的不是案结事了，而是人安、心暖、爱归。
（作者系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立案庭一级法官）
2026年08月2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