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艳 黄松涛
第一次翻开卷宗时，几页医疗费单据、几张“不可修复”的百度科普截图、家长群里言辞激烈的聊天记录，依次映入眼帘。10万元的索赔诉求，白纸黑字落在起诉状上。
但最刺痛我的，不是这些，而是卷宗之外两个孩子的“失语”——一个因缺牙而捂嘴自卑，一个因指责而惶恐自责。
课间10分钟，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抓人”游戏，一声闷响，让两个家庭和一所学校卷入了长达半年的拉锯战。
起初，班主任出面安抚；综治中心调解员老周三次约谈，把法理人情翻来覆去讲了个遍。可双方始终寸步不让。女孩家长认定，孩子已过换牙期，门牙断裂意味着永久损伤，影响面容、影响发音——这绝不是意外，分明是校园欺凌，老师和调解员是在“和稀泥”、偏袒校方。男孩家长则一口咬定，自家孩子只是在正常跑闹，是女孩自己没站稳摔了跤，“凭什么要我们认下这莫须有的推人罪名？”
信任的堤坝一旦溃决，讲再多道理都是徒劳。双方执意要走进法院，把“公道”交给白纸黑字的判决书。
这起看似普通的校园侵权纠纷，实则暴露了当下未成年人保护中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盲区：我们往往关注身体伤害的赔偿，却忽视了心理创伤的修复；关注是非对错的判定，却忽视了同窗情谊的维系；关注个案的定分止争，却忽视了校园安全的源头建设。
办理涉未案件多年，我常告诫自己：判决书能厘清法律责任，却未必能缝合心灵的伤口。法官的目标，不应仅仅是“结案”，更应是“治愈”与“预防”。
那阵子，我没在法庭坐着，净往院外跑。
我去了学校。第一次，独自蹲在过道里重新看那间教室——桌角挨着桌角，孩子转身都磕碰，所谓的“追逐”其实只是在夹缝里乱撞。第二次，我叫上双方当事人和老师，让孩子们在不触碰彼此的前提下还原了那天的游戏。男孩辗转腾挪地跑，女孩慢了一步，男孩来不及刹住，惯性撞了上去。
女孩的母亲李女士没说话。她盯着那个红着脸、不知所措的男孩看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原来真不是故意的。”
心结松了，可顾虑还在。李女士始终觉得，门牙毁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我陪着双方当事人以及老师去了牙科诊所、医院门诊。结论出来：孩子其中一颗门牙断裂，另一颗已完全缺失，需成年后才能判断是否种牙，目前只能做保守治疗以及定期拍片检查，故无法就现状判断未来修补好所需费用，现阶段不影响正常生活，但要注意饮食以及口腔卫生。
诊疗方案摆在眼前，她攥着10万元索赔起诉书的手，慢慢松开了。
与此同时，班主任给我发来消息：女孩最近总捂着嘴走路，男孩一下课就缩在角落。我拉着心理咨询师一起，把两个孩子叫到了心理疏导室。没提责任和赔偿，只给女孩看了牙齿修复的动画，告诉她“牙齿可以修补好”；又单独拍了拍男孩的肩说：“你不是坏孩子，但男子汉要学会照顾身边的人。”
有些结，大人解不开，得让孩子自己先卸下包袱。
等情绪都平复了，我才把几方请回圆桌调解室。没有法槌、没有原被告的牌子，我拿笔在草稿纸上把责任一笔一笔划给他们看：男孩非主观侵权但确实造成伤害，家长焦虑可以理解但不能替代法律。话讲到这个份上，方案反倒好谈了。
签完调解协议的那个下午，我留了两个孩子一会儿。起初他们还拘谨，我半蹲着没催。男孩先红着眼圈开了口：“对不起。”女孩看了看他通红的耳朵，轻轻回了一句：“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两只小手握在了一起。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两人坐在沙盘区，嘴里吃着糖，手上摆弄着玩具。站在门外的李女士和男孩母亲没进来打扰，隔着玻璃，各自的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那天走出调解室，我忽然觉得，法官的权威未必只在法槌起落间。多跑一趟学校，多问一句医嘱，多蹲下来听孩子说句话，比任何裁判文书都更能把裂开的东西粘回去。
案子虽了，思考未停。
这起案件折射出的，是家校协同治理中的痛点。家庭层面，作为一位母亲，自己的孩子因碰撞导致“门牙断裂”，情绪激烈在所难免。学校层面，低龄学生追逐打闹，发生碰撞难以预见、难以避免。若机械地倒逼学校“加码”管理，很可能导致校方因噎废食，用“圈养”代替“放养”，最终牺牲的是所有孩子课间奔跑的权利。
事后，我依托“法治微课堂”告诉孩子们：成长难免磕碰，重要的是学会面对、包容与担当。保护未成年人，不能仅靠“筑坝拦水”，更要学会“疏浚引流”——引导孩子在碰撞中学会相处，在摩擦中学会宽容。毕竟，只有在阳光下自由奔跑的孩子，才能拥有真正强健的体魄与心灵。
令人欣慰的是后续回访。几个月后，女孩不再捂嘴，露出了自信的笑容；男孩也不再缩在角落，重新融入了集体。校园又恢复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在少年法庭工作这些年，我感触良多。见过失足孩子背后破碎的家庭，也目睹过少年犯错后的惶恐迷茫。我们办的不只是案子，更是一个个未成年人的人生。惩戒从不是目的，真心去引导、挽救，引导他们迷途知返，少走弯路。只愿每份帮教都有回响，少年们能走出阴霾，重新拥有向阳生长的机会。
如今，每当我路过那所小学，看到孩子们在安全区域里、在老师看护下肆意奔跑，听到他们清脆的笑声，我都会在心里默默祝福。愿所有的孩子都能被温柔以待，愿每一次意外的跌倒，都不会成为他们成长的羁绊。
守护少年的微笑，是少年司法最温暖的底色。
（作者分别系江西省崇义县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副庭长、崇义县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五级法官助理）
2026年08月2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