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盏


  □ 贺杨
  
  雨后的骄阳带着一股温软的劲儿,像浸了松烟的宣纸,慢悠悠地铺在青石板上,把安陶小镇的屋檐都染成了蜜色。
  “陈姐,这都第三次调解了,要不直接判了吧,省得拖着。”法官助理小刘嚼着包子嘟囔着。
  陈法官摩挲着卷宗封皮上“李明生诉王晓兰离婚纠纷案”的字样,目光投向窗外。院子里,几只晾晒的陶坯在阳光下流转着玉的温润,像极了这对夫妻心底还没熄灭的火种。
  “走,”她忽然起身,“今天换个地方,去陶坊试试手艺。”
  推开李氏陶坊那扇沉甸甸的木门,松木焦香裹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李明生正躬身拉坯,褐色的陶泥在他掌心旋成浑圆的碗坯,陶轮车嗡嗡地响,像一群忙碌的蜜蜂。王晓兰背对着门正调试釉料,朱砂与黄丹在青瓷碟里晕成了晚霞。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回头,却又各自转了过去。
  “今天来不谈案子,”陈法官笑着挽起袖子,顺势坐上闲置的陶轮,“我是来学做杯子的。”
  她接过李明生递来的泥团,冰凉的陶泥沉甸甸地托在手心。她学着样子启动陶轮,可那泥团在指缝间疯了似地跳动,忽而隆起,忽而塌陷,就是不成个样子。
  “手腕要松!陈法官,你这是跟泥打架呢?”李明生实在看不下去了,急得探身想扶,却被王晓兰狠狠瞪了一眼。“别动!”王晓兰夺过竹刀示范,发梢垂落时,釉料碟险些翻倒,“得像抚琴弦,轻重缓急顺着泥性来。”她指尖轻点,那歪斜的泥坯竟缓缓回弹。
  陈法官额上沁出细汗,泥坯歪歪扭扭,最后竟裂开了几道口子。她索性放手大笑:“看来我这双手,只适合敲键盘喽!”李明生皱着眉想说话,王晓兰却蹲下身,沾着釉料的手指点在裂缝处:“您看,加一缕泥浆当‘筋骨’,烧出来反而有金丝铁线纹。”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陈法官的思路。她正想说什么,目光却被墙上的一幅老照片吸引住了。
  那是两张泛黄的笑脸,躲在青纱帐般的荷叶里,身后是烟雨蒙蒙的池塘。照片里的李明生和王晓兰,正年轻,眼里有光。“这是你们年轻时候一起看荷花吧?”陈法官指着照片,笑着对两人说,“拍得真好。那时候的雨,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淅淅沥沥的?”
  李明生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王晓兰别过脸,假装去整理釉料。
  陈法官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又回到那歪扭的泥坯上,轻声念叨:“烟渺渺,水淅淅,青纱帐里懒拂衣。一朵含蕾枝头立,万朵红粉不忍离。”
  她没有说是自己作的词,只是像在念叨照片里的画面,又像在自言自语。这几句词,把两人带回了那个初夏的雨天,带回到那份小心翼翼的悸动里。
  “这泥,就像你们俩。”陈法官拿起泥铲,在坯体上虚划了一下,“李师傅的古法烧制是‘筋骨’,王老师的创新釉彩是‘血肉’。硬拆开,反倒毁了安陶的魂儿。”
  王晓兰忽然拿起竹刀,在泥坯上刮出一道深痕:“若依着李师傅的老法子,这道裂口够判‘死刑’了吧?”
  “可不就得扔了重做!”李明生脱口而出。
  “偏不!”王晓兰夺过坯体,取来泥浆细细填补,她指尖抹平泥浆时,李明生忽然伸手托住了摇摇欲坠的坯底。两人的手臂在陶轮上方短暂相触,像是一股电流穿过。
  陈法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沉默着揉捏手边的泥团。粗粝的颗粒在掌心反复折叠延展,竟渐渐服帖成了光滑的圆柱。
  “法律啊,就像这揉泥的功夫,”她轻声说,像是在跟泥巴说话,“矛盾也要出气,所以还是要给生息留点空隙。”
  李明生握紧陶轮车,声音有些闷:“可她往泥里掺化学颜料!”
  王晓兰的釉料碟重重一磕:“你骂我离经叛道!”
  陈法官没接话,只是看着手里的泥。竹刀修出杯口时,陈法官手一抖,刮穿了坯壁。“完了完了!”她懊恼地看着漏风的杯身。
  王晓兰却取来金粉:“我帮您补上。”那鎏金的线条在破洞处游走,竟化作了一枝在寒风中绽放的腊梅。“这叫金缮,破碎的地方镶上金纹,比完好的器物更有韵味。”
  李明生突然抓起刻刀:“我来补冰裂纹!”刀尖游走,冰碴儿般的纹路蔓延开来。当王晓兰在裂纹的间隙描摹行走时,两柄刻刀在方寸陶坯上默契穿梭,宛如当年那双赏荷时共牵的双手。
  陈法官看着两人重新交汇的目光,指尖在陶坯上轻轻一压,塑出一个宽口敛足的器型。
  “这杯子,我老家叫它平心盏。你看这出水口,永远比壶口低半分,就跟过日子一样,水满则溢,心平则安,这大概就是咱们老祖宗的智慧吧。”
  杯底,她特意“刻”了一枚指纹:“这是第三方的见证,更是重启合作的契约。”窑炉重燃时,李明生与王晓兰在调解协议上按下了指印,火光跃动中,竟与杯身的冰裂纹浑然相合。
  三个月后安陶文化节,李家展台前人流如织。“陈法官,你来了啊,快尝尝,这是刚沏好的热茶!”王晓兰随即递来一杯桂花乌龙。陈法官谢了谢,接过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杯壁上金缮的腊梅在茶汤中舒展花瓣,映着天边的晚霞,也映着展台上那对相依的陶器。
  陈法官抿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丝桂花的甜香。她停下脚步,看着杯中晃动的霞光,只觉得这人间烟火,原就是最好的窑火,能把所有的苦涩都煨成回甘。她抬起头望着远处青石板上那对摇晃的陶铃,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随着晚风轻轻荡开,融入了这满院的蜜色夕阳里。
  (文中当事人均为化名)  
  (作者单位:重庆市荣昌区人民法院)  
漫画/高岳  

本网站所有内容属《法治日报》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