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元杂抄册》是苏察元家事经营、民事实践与社会见闻的综合性手写杂录，是近代闽南山区普通宗族民事生活与基层法治实践的鲜活实录
□ 冯学伟 刘子硕
《察元杂抄册》属于福建省德化县双翰苏氏家族系列文书，记载了从清末到民国八十余年间农民家庭的用账情况及日常生活。其中包括闽南乡村的契约样稿、田宅交易、借贷融资、婚丧风俗、宗族收支、战乱社会动荡、器物书籍流转等丰富内容，是研究法律史、经济史、社会史的稀见史料。
该账簿是苏察元及其兄弟子侄对各类钱项花销的真实记录，封面空白，笔者依其主要记录者及内容命名为《察元杂抄册》。其内容生动反映出清末民国时代变迁背景下，闽南基层社会经济交易的运行逻辑及规则秩序的延续与变革。
家族私账 描绘日常
苏氏家族文书包含账簿十余个，其中《生财大道》详细地记录了苏怀墀一生的重要花费。苏怀墀是苏察元的祖父，祖孙三代秉持勤俭持家、世代记账的良好家风，所传文书、账簿代系清晰，如将《生财大道》《察元杂抄册》及相关账簿文书的内容按照家族谱系对照研究，祖孙三代(怀墀—善修—察元)的日常生活将得到全面展示。
据苏氏族谱记载，苏察元，又名俯伸，乃苏怀墀长子苏善修的遗腹子，生于咸丰六年（1856年），卒于民国十六年（1927年），享年71岁，族谱无传。苏察元一生亲历清末政权更迭、地方驻军摊派及下南洋移民潮等诸多历史事件，以农耕经营为主要生计，是近代社会变革背景下闽南山村普通民众的典型代表。
《察元杂抄册》由正文、夹页（贴条）两部分构成，为苏察元及其兄弟子侄亲手抄录的家族综合性文书，无固定刊刻体例，属于私人手写杂录典籍。相较于《生财大道》聚焦个人一生钱财用度的专项总账，《察元杂抄册》内容更为丰富、视角更为多元，不仅记录个人与家族的经济收支，更主动汇编通用民间契稿、点评记录社会事件、保存跨境侨批，兼具实用性与史料性。
契账留痕 乡规实录
《察元杂抄册》的主要内容包括以下五个方面：
一是契稿范本。《察元杂抄册》第一页记录了卖田契、添契、添尽契的样本，构建了完整的民间土地交易流程体系，对应传统土地交易的“初卖—添价—绝卖过户”全链条，完整记录了通行于闽南乡村的土地送卖流程。契稿中“其田并无不明，系卖主抵理不及买主之事”“言约三年外有本钱到日取出文字”的条款，既明确了出卖方的权利瑕疵担保责任，又设定了三年回赎的典卖规则，区分了活卖与绝卖的边界。除田土交易契稿外，簿册中还系统收录了立约字、借字、收字、厝契、限字等通用契稿，涉及民间借贷、财物交割、履约担保等大部分日常民事行为，为研究清末民国契约类型及契式规范和当地日常生活秩序提供了丰富的史料依据。
二是日常收支明细。《察元杂抄册》中数十年的动态台账占据账簿中的最大篇幅，共五十余段。详实记录了晚清民国闽南乡村土地租佃、借贷往来、器物书籍目录及流转等丰富种类的民事行为，展现了传统民事秩序在清末民国日常实践中的形态与特征。
土地租佃与田租结算是簿册中记载最为系统的经济民事内容。册中记录了上坪、古春洋等数十处田产的租额、粮价、结算方式与抵扣规则。对佃户欠租、租额不足等情形，多采取跨年抵扣、“租钱抵扣”实物折价的灵活方式处置，极少直接诉诸官府，体现了基层社会“息讼止争”的治理理念。同时，簿册中记载了田租与宗族公务的绑定关系，部分田产并非归属个人而是宗族共有，其大量租谷用于宗族公共事务开支，是闽南乡村宗族自治的重要经济支撑，形成了“族产养族”的宗族治理模式。
《察元杂抄册》还记录了多起谷物、银钱借贷案例，其中“加行利”的惯例，反映出近代乡村民间借贷的利率体系。在其中违约处置极少采用官方强制履约模式，而是形成以“新乾后头中心仑中一叚苗米历年抵入钱”“以锄头租一支、锯一张为胎”等多种财物为抵押，以宗族人情、亲属关系为信用背书的担保体系，种类丰富且方式灵活，体现了近代基层民间借贷自治履约、柔性处置的特征。
除上述两类外，册中还详细记录了大到树木田产、小到竹林粮油的各类物产交易价款与交易流程，甚至家族农具、书籍的名录及流转也有较为详细的记载，体现出乡土社会对不同财产进行分类交易、管理的规则。
乱世家事 侨乡银信
三是婚丧礼制与人情往来。《察元杂抄册》中记录的婚丧事件在具备闽南当地乡村一般风俗习惯的同时还具有自身的特殊性。作者苏察元之子如读在“民国七年九月初九日卯时别世”客死番邦，账簿第六页中详细记载了为其置办坟土和相关田土的分配流转，还在夹页中记录了何人看顾墓园。此外，由于如读客死他乡、不同于在家去世，其尸首“买骨”回乡花费款项也在账簿夹页中详细记载，为研究跨地丧葬习惯提供了范例。
如读的离世使其女儿在民国十一年十四岁出嫁时无父无母，只能由祖父母、叔伯送出嫁。因此，《察元杂抄册》第七页、第八页中对婚嫁明细的记载不但包括当地婚礼习俗下的聘礼及嫁女明细和流程，还记录了祖父母和叔伯送嫁的情况。第十五页记载了收到聘礼由察元之子七四进行管理的特殊程序，为研究闽南地区婚嫁习俗及面对亲权缺位的特殊场景时如何进行亲属补位提供了真实个案，丰富了近代乡土习惯与侨乡社会治理的研究维度。《察元杂抄册》中丧葬与婚嫁之间存在因果联系，以之为依据相较对单一风俗的研究更为系统，可鲜活生动的反映出苏怀墀、苏察元家族的婚丧嫁娶实况。
四是乱世实录。《察元杂抄册》详实记录了清末民国闽南地区匪患劫掠、战乱征派的真实场景以及动荡时局下的民间规则，并详细记录了作者的主观评价，直观地体现出战乱年代对普通家庭日常生活及民间秩序的影响。《察元杂抄册》中不但记录了土匪劫掠造成的损失以及当地驻军横征暴敛的具体明细，为当时混乱背景下对百姓造成的损失提供具体量化的数据，且体现出新旧更替的特殊历史时期政权更迭，对基层社会秩序造成的剧烈冲击，官方法律体系难以在动荡时局中有效下沉，民间纠纷解决习惯秩序难以合理运行。
册中记录了一桩土地纠纷，察元之弟苏木元因在笔格山架屋，有碍昕全祖墓，因而发生纠纷，此案并非通过诉诸官府或采取民间习惯宗族裁决，而是昕全之子作为军士的阿致兄弟二人“相招四五人”将木元打死且“家中艮项各洗而去尽空”抢走银钱数千。可见战乱对民间秩序的破坏，以及兵匪一家对官方法律权威及乡土习惯规则的蔑视与冲击。
五是侨批书信。清末民国闽南地区大量乡民远赴南洋谋生，形成了规模宏大的“下南洋”移民浪潮，侨批由此成为联结海外侨民与本土的媒介。《察元杂抄册》中也夹有一封侨批，是苏察元堂弟苏宝元在外洋寄回的家书，开篇嘘寒问暖，询问兄长身体情况并自报平安，信中谈及从同乡维超处听得的“火车税”以及其兄苏风准备近期回乡的事宜，是侨民日常生活的生动写照。随信寄来“龙银”一元，小额侨汇是近代侨乡跨境财产赠与惯例的实证。
无论是领袖精英，还是普通民众，在历史叙事中都应被赋予应有的意义。正是无数个体的选择、行动、挣扎与希望，共同构成了历史的真实图景。《察元杂抄册》是苏察元家事经营、民事实践与社会见闻的综合性手写杂录，是近代闽南山区普通宗族民事生活与基层法治实践的鲜活实录。对其进行研究，不仅可以细化近代闽南基层民事习惯的区域特征，弥补正史记载的细碎盲区，亦可为传统乡土法治资源的当代活化与基层社会治理现代化提供民间史料支撑与历史经验参照。
这一账簿与双翰苏氏家族《生财大道》、散件契约文书、族谱家谱及地方方志文献相互印证、匹配度颇高，结合文书生成地传统村落的田野调查资料，诸多经济史、社会史特别是法律史问题可得到印证与微观阐释。近代闽南乡村标准化契约范式、地粮合一的土地交易规则、基层租佃借贷的民事惯例、婚丧联动的家事治理模式、宗族财产与典籍管护体系、乱世时局下的民间秩序以及侨乡跨境交流往来等诸多议题，利用《察元杂抄册》均可展开精细化、个案化的深度研究。
（作者分别系南开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南开大学法学院博士研究生）
2026年10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