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最终还是上了膛。在莫测的命运中,中国法治给出了犯罪必须付出代价的笃定答案
□ 李佳
类型片中,像“空枪”这般贴切且意蕴深刻的名字,并不算多。在过去不久的、不乏大片佳作的暑期档,一部以“空枪”为名的电影登上银幕,从某种意义上填补了警匪片类型的空白。这部由韩延导演,朱一龙、檀健次主演的电影,以“港片”的路数,讲述了一个与内地、香港皆相关的故事,刻画了20世纪90年代的犯罪“群像”。这部电影,更像一则关于时代和人性的生动寓言。
赌徒的犯罪之路
在《空枪》里,朱一龙贡献了演艺生涯中颇具颠覆性的表演。由他饰演的万梓强,既是一名恶贯满盈的凶犯,也是大胆狠绝的“赌徒”——拿自己的命在赌。此人不按常理出牌,一言一行俱是平静的癫狂,一颦一笑既放任又克制。这与万梓强“谜”一般的复杂人设有关,他是一个“犯罪集合体”。
故事的背景,设定于20世纪90年代、香港回归之前,许多人从内地来香港“淘金”,以为香港“遍地黄金”,梦想改变命运,万梓强是其中之一。最初,他与几名同乡住“笼屋”、打苦工,而后一步步在这个城市的繁华与冷漠中迷失,走上了妄图通过犯罪“一夜暴富”之路。影片在160分钟的时长里,呈现了三起主要案件,分别是:抢劫运钞车案、首富陈辉延之子绑架案和港口爆炸案(预谋)。虽然都是虚构,情节不乏杜撰,但亦杂糅了20世纪90年代多起粤港真实案件的元素,如1990年启德机场押表车劫案等。
真实案件为影片提供了扎实的故事框架,也为观众提供了回望那个特殊年代的罅隙。朱一龙大开大合的表演风格,将“赌”化作了一场游戏、一种人生。他微微泛红的眼眶、悲喜难测的笑容,让人深信他的人生就是一场失控的豪赌,不疯魔不成活:命悬一线时的“轮盘赌”,让他逆风翻盘;作案完成、逃跑路上,面对警官时的戏谑,是嚣张的挑战;绑架完成后,直面首富“贴脸开大”,是彻头彻尾的反其道而行;他的妻子(也是同伙)是他在赌场中找的;他赢得官司,也赢得了利用舆论作为杠杆的赌注……影片的英文名是“V”,这个象征着“赢”的缩写,如同对这场豪赌直白的注解——只不过其颜色,是令人不安的血红。
“赌”是一种极端不确定的状态,在其天平两端,输与赢各占一半。与之相对,在万梓强的嬉笑怒骂、举手投足之间,也透着半是疯狂、半是狠绝的张力。尤其是故事推进到末章,他在香港帮派聚会上经历生死一搏后的恣情舞步。那一舞,让人联想到影史上许多经典片段,如《小丑》中的亚瑟、《白日焰火》中的张自力……但又不全是,他就是他。万梓强的舞步,既是他蜕变的标志——其心底仅有的一丝正常人成分已荡然无存,完全沦为一心只想赢的疯子,也是对悲伤的宣泄,其中有刚刚失去妻子和兄弟们的不甘,亦有向全世界“宣战”的狂妄。
万梓强的舞步实则是一种心理外化,是一个动起来的心理空间,里面凝结着许多像他一样、身处边缘之人对于未来的茫然。毕竟经过这一夜,许多东西都将改变,不只是接下来的剧情走向,更有许多人的命运和选择。
“劫富”背后的自卑
赌上一切,是因为自卑。在万梓强这个人物身上,有非常完整的成长线,故事皆围绕他展开,代入他的视角,所有的意向也都落于他,并通过他完成了一个关于当代人在多种诱惑和利益冲击下,如何抉择和沉浮的命运寓言。毋庸置疑,这个人物刻画得十分出彩。
万梓强就是一把“空枪”,整部影片也是。除此之外,“空枪”还是全片的题眼。让所有人物的生命轨迹发生重大转变的,正是万梓强手持空枪赢下的“轮盘赌”。命运的未知与莫测藏于其中,空枪代替命运开了一个玩笑,亦完成了一场审判。在秘密被揭开之前,它却成为支撑万梓强们放手一搏的底气。然而,无论他们如何搏命,命运却从一开始就预示:他们与空枪的所有者荣哥(袁富华饰)之流,不可能是同一阶层,遑论首富陈辉延(梁家辉饰)。
在故事的推进中,“空枪”的意味也在不断丰富、深化。抢劫运钞车,未放一枪,完全靠精确的情报和算计;罪行败露落网、面临法庭审判,终究有惊无险,恰与当初的“轮盘赌”一样;绑架首富之子,是一场极致的心理博弈,那放在首富之子头上的,也是一把“空枪”。那场“大盗”(万梓强)与“大佬”(陈辉延)的对决,甚至有种向权威叫板、直刺资本真相的味道。
大佬手上名贵的手表、被迫吞下洒满盐的清粥,将戏谑拉满,而其庞大华丽的庄园、满屋奢华的名表,满街夸张的海报……又恰到好处地展现了资本的侵略性,遮盖了万梓强们“劫富”背后深刻的自卑。
自从万梓强往手枪中装入一颗子弹起,叙事便急转直下,在那份“命运的眷顾”中,开始多了一意孤行的执念和求之不得的痛楚。影片戳破“泡泡”、加剧痛苦的方式,是一场对决,即大陆警官亓宏刚(檀健次饰)和万梓强间的“猫鼠游戏”。为强化这场“游戏”的张力,影片还引入了《天龙八部》的意象。亓宏刚最欣赏乔峰,这暗示了其凛然的正气和磐石般的信念;而万梓强最欣赏段誉,在对决的前半段,影片也几次安排他如“凌波微步”般巧妙逃脱。唯有最后一次,凌波而来、给予对手致命一击的,是亓宏刚。这诚然是正义必胜的结局,也将“猫鼠游戏”的戏剧性拉满。
“武戏文演”的新方式
不过,这场对决可谓差强人意,且与之前的剧情产生某种程度的割裂。
一方面,是因为影片浓墨重彩的书写几乎全在万梓强身上,不仅视角是他的,就连《天龙八部》、菠萝油、游戏币等反复出现的意象或道具,亦全是其内心的外化,这让观众很难代入亓宏刚的视角。加之亓宏刚“帅痞”的形象,又与万梓强有着几分重复。
另一方面,影片自身也是一把“空枪”,它在尝试一种“武戏文演”的新方式。无论是犯罪戏码还是“强强对决”,始终未放一枪。相较传统港片,这是一种创新,然而有创新就有风险。影片被人批评是“伪港片”,概源于此。况且三起重案、数场对决,全靠文戏撑着,160分钟的时长,更将文戏铺得满满当当,观众产生视觉疲劳在所难免。
纵然如此,枪最终还是上了膛。在莫测的命运中,中国法治给出了犯罪必须付出代价的笃定答案。那场由“空枪”开出的命运玩笑,那颗实则在开始就已打出的“子弹”,最终“正中眉心”。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则冷峻的现代寓言,纵然带着些许滞重,却还算比较完满。
(作者系全国公安文联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