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晶
江湖未必是刀光剑影的侠义世界,也许就是普通人谋生辗转的现实人间。福建省漳州监狱民警郑杰的长篇小说《鹪鹩记》立足二十世纪末至新世纪初的社会转型时期,以第一人称视角,记录一群底层小人物打工、创业、求索、受挫的人生历程。小说借用“鹪鹩巢林,不过一枝”的意象,喻指普通人奔波一世,只求一处安身之所的朴素愿望。作为一部现实主义长篇小说,作品扎根生活现实,写出时代浪潮下凡人的沉浮境遇。
这部作品最为可贵之处,是追求生活真实与艺术真实的结合。作者在后记中说明,故事素材来源于自身与周遭人的人生碎片,体制内任职、自主创业、外出务工等不少情节,都有现实经历作为依托。不同于当下不少流行小说热衷于强冲突、强反转的猎奇叙事,《鹪鹩记》没有塑造传奇英雄,不去编织爽文式的命运逆袭,而是如实呈现普通人的困顿、摇摆与挣扎。小说的主人公和作者本人互为镜像,虚实交织的写法,保留了生活原生的质感。在虚构创作日趋悬浮的阅读环境下,这种立足凡人日常的书写,让读者得以窥见社会转型阶段普通个体真实的生存面貌。
在典型环境的建构上,小说还原了特定时代的社会生态。打工潮形成的大规模人口流动、下海创业热潮、城乡之间的身份落差、体制内的职场困境,共同构成小说人物行动的外部环境。作者较少铺写宏大的时代口号,而是把时代变迁落实到个体具体的生存选择:闯关东的漂泊谋生、乡村女性离乡求生、高校毕业生步入社会之后理想遭遇现实碰壁。时代环境不是简单的故事背景,而是参与推动人物命运变化的重要因素。
受作者对社会边缘群体长期观察的影响,作品尽量避开简单的善恶二元对立。小说写出生存压力、外部诱惑、认知局限怎样把人推向人生岔路,没有用刻板的道德标签评判笔下人物。“我”、赵祖刚、郑春国、杨婉等一众角色,他们的人生起落,都能够找到对应的现实逻辑,增强了文本的现实质感。
人物塑造方面,小说尝试去书写人性的灰度,人物并不完美,且同时并存着善良、欲望、怯懦与冲动。核心人物赵祖刚,少年孤苦,身上带着底层青年的韧劲与朴素良知,初入社会尚且保有善心,却在市场经济逐利环境的裹挟之下,受自身认知短板与发财、侥幸心理驱使,走上违法的道路,最终落得身陷囹圄的结局。作者写出他从向善到迷失,再到事后悔过的完整过程,但并没有将其处理成纯粹的坏人符号。叙事者“我”同样不是理想化的大学毕业生的清高、自负等“刻板”形象,面对职场失意与生活压力,也会浮躁冲动,在创业路上经历迷惑与试探,从广电局辞职、在软件竞争里落败、从石墨厂逃离……一次次挫折之后完成自我反省。
和一味渲染苦难的现实题材不同,小说不止书写生存之苦,也借人物命运提出思考:在制度尚不完善的转型阶段,不少草根获得时代机遇,也有一部分人在利益诱惑下失守底线。赵祖刚的悲剧,既有时代环境的外因,也离不开个体选择的内因。作者以较为克制的态度,思考人性的脆弱,暗含对守法、守本心的价值呼吁。
语言层面,小说整体朴实直白,部分段落具备较强感染力。开篇“郑春国在一天天的熬”,配合无边暗夜的环境描写,迅速渲染出底层人物生存的压抑处境。文中写乡土循环式的婚恋观念、借星月夜景抒发内心感触,还有小说封底那句“是怎么着,就到了此时此地?”的叩问,都可以看到作者努力在写实之中注入哲思。
总体而言,《鹪鹩记》是一部诚意充足的草根现实主义长篇小说。它没有达到经典现实主义作品的思想高度与艺术完美度,但坚持面向现实,忠实记录一代人的生存境遇,正视人性的复杂多面。它不提供激昂的传奇幻想,而是展现凡人求安身、求立足的烟火江湖,对于理解转型时期普通人的生存状态,具备一定的阅读与参考价值。时代的机遇与局限,外部环境的裹挟,加上每一次个体的取舍,共同铺就普通人的人生道路,这正是这部小说留给读者最朴素的启示。
(作者系中国监狱工作协会常务理事、学术委员会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