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障

　　□ 陈淮贵
　　
　　草木凄凄，物是人非。
　　时隔多年，老章再次默默来到公园，伫立江边，出神凝望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这里，曾留下自己花前月下的细语、指点江山的豪情、充满梦想的青春，而今……
　　一切，恍如隔世。
　　风透衣而过，带着初春的湿冷。
　　老章打了个寒颤。
　　在闹市里，孤独像冷水漫过心头。
　　本来，自己有着辉煌的另一种人生……
　　一串清脆欢笑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老章侧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竟是——孙卫！
　　孙卫正牵着一个小女孩，在阳光下满面春风地走来。
　　撞见满头白发、衣着陈旧的老章，孙卫脚步一顿，目光复杂地扫过他全身，随即微微点了点头。
　　愤怒？怨恨？羞愧？老章喉结动了动，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脸色复杂地点头回应。
　　他万万没想到，出狱后第一个同自己打招呼的，竟是当年把自己送进牢房的人。
　　“爷爷好——”
　　小女孩仰着粉嘟嘟的小脸，稚声问好。
　　“小朋友好……”老章嘴角勉强扯了扯，挤出一个僵硬的笑，眼角的皱纹拧成一团。
　　自己进去时，这个小孩还没出生呢。自己有孙子的话，也该这么大了吧……
　　老章眼睛一热，飞快别开脸，悄悄拭去眼角湿意。
　　妻子改嫁、儿子改姓、亲戚陌路、朋友消失，甚至连退休金都一笔勾销。
　　他觉得，自己是一艘汪洋中漏底的破船，风雨飘摇，无依无靠。
　　想当初，自己也是为了退休生活、子孙后代有保障啊。俗话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自己也就慢慢地不再那么刻板严格，开始习惯人情往来，还置办了十来套房产，没想到……
　　“你……还好吗？”孙卫停下脚步，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关切，“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老章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摩擦：“我还能做什么，年纪大了，做不动了，连退休金都没了……”
　　“唉。”孙卫看着他佝偻的身躯，轻叹一声，“我也是职责所在，有人举报，我不能不查，虽然我们是多年朋友……”
　　“是，我想通了，我也没怪你。”老章望着身材依旧挺拔的孙卫，苦笑道，“不过我想告诉你，我不是贪财的人，我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保障，给子孙一个保障。我不是贪官，我只是运气不好。在那个位置，我这样算清廉了。”
　　“清廉？”孙卫眉头微蹙，语调低沉，“你现在还认为那些人情往来是正常的？你还认为自己出事只是运气不好？”
　　“身在那个位置，谁能一尘不染？官员也是人，也有人的需求，也要为家人后代打算。”牢狱多年，老章的心结仍未解开，“多少人比我拿得更多，却安然无事。很多人的出事，不过是偶然罢了！”
　　“所以你就觉得可以铤而走险，如果没被查到，就是给子子孙孙保障？”孙卫脸色凝重，“就是这种想法害了你呀！不谈大道理，只说利害——有些事瞒得过一时，瞒得过一世吗？而就算你侥幸战战兢兢躲过了一生，你敢保证你的烫手钞票不会害了子孙？那真的是保障吗？”
　　“这……”老章被问得张口结舌。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如果没被查到，难道不是保障吗？
　　“什么是保障？保障是底线，是护身符；不是风险，不是祸根！”孙卫深吸了口气，郑重说道，“你所谋求的保障根本不是保障，是不定时炸弹。真正的保障是保证安全，消除祸害；而不是带来风险，变成犯罪。什么叫保障？无风险才是保障！可你所做的恰恰相反，毁了自己，拆了家庭，害了子孙。而就算你一时得利，也是埋下祸害的种子，风险始终伴随，始终触碰着高压线。立于危墙之下，薄冰之上，这怎么能算是保障呢？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保障！”
　　孙卫不再多说，牵着蹦蹦跳跳的小孩走开。
　　看着阳光下那一幅渐行渐远其乐融融的画面，老章心头一震。
　　他终于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保障。
　　只是，醒悟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