攒起被认可的光,拼出新的自己

南宁市励志专门学校的“点灯”之路


  □ 本报记者 马艳 吴良艺

  “你想应聘什么岗位?”
  “厨师。”
  2026年6月9日,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励志专门学校。学生陈宁坐在桌前,背挺得笔直。对面,“面试官”正翻看他递上的手写简历。
  “在这里,我第一次学做菜。”陈宁的声音不大,“以前我觉得什么都做不好,现在我学会了做很多品类的菜。每次我把做好的菜端上桌,老师、同学都说好吃。”
  “面试官”点点头:“做厨师不光要会炒菜,还得有责任心。你觉得什么是责任心?”
  陈宁想了想说:“对自己做的每一道菜负责,让大家吃着放心。”
  “我们餐厅欢迎你。你被录用了。”“面试官”伸出手。陈宁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握住。
  这并非真实的招聘会,而是学校策划的一场“模拟招聘会”。但在握手的瞬间,陈宁真的觉得,自己也可以是被选中、被需要的人。
  在南宁市励志专门学校,这样的瞬间还有很多。陈宁在模拟招聘会上握住的那份“被选中”的感觉、廖亮在给父亲的信里写下的那句“爸,对不起,也谢谢你”、腾斌在周记里记下的那句“我帮你想办法”——每一刻,都是攒进他们心里的一束光。学校所做的,就是带着这群曾经的迷途少年学规矩、学文化、学本事、学做人,帮他们把一个个被认可的光积攒起来,让他们慢慢看见并相信可以拼出新的自己,然后回归社会,好好生活。
法治教育帮他们分辨对错
  招聘会现场,墙边立着展板,上面列了15个职业。每名学生进场前领一枚笑脸贴纸,贴在自己想选择的职业下面。《法治日报》记者看到,最拥挤的是“警察”,笑脸一个挨着一个,几乎溢出边框。
  “这些学生讲义气,有集体荣誉感。只是以前这些劲用错了地方。”学校教师张文霞解释道。
  如今这些劲还在,只是需要有人帮他们把正用劲的方向。
  入校前,廖亮常跟着一群“兄弟”打架、偷电瓶,派出所进过好几次,但他自己不觉得有多严重。直到一次法治讲座上,法官说:“未满14周岁虽不承担刑事责任,但造成的经济损失,由监护人赔偿。”廖亮想起父亲多次去派出所签字,头一回主动问教官:“我爸是不是赔了很多钱?”教官告诉他,父亲替他赔了上万元。
  后来学校组织感恩活动,廖亮在给家人的信里写道:“爸,对不起,也谢谢你。”父亲收到后把信裱了起来。
  从那以后,廖亮变了。他说:“真正讲义气,是别让家里人替你赔钱、替你丢人。”
  法治教育,就是帮他们重新矫正方向的指南针。学校不讲干巴巴的法条,而是通过模拟法庭、旁听庭审、真实案例等形式,让学生亲眼看到、亲身感受法律的边界。
  方向正了,还要走进他们的内心。“每个新生入校,学校都要使用AI心理沙盘、认知评估系统等工具,对他们的心理状况、行为倾向进行科学测评。”南宁市励志专门学校校长韦刚介绍,学校为每名学生配备“教师+公安”双导师,建立“成长+心理+身体”三维档案。
  这不是冷冰冰的数据收集,而是给每名学生精准画像: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他最缺少的是什么?
  腾斌入校时,档案写得很清楚:父母离异,各自组建新家庭,从小跟奶奶长大,在原校多次偷窃。
  一次自习课,老师坐到他旁边随口问:“你小时候最喜欢什么?”
  腾斌想了想:“三年级时,奶奶给我买过一支自动铅笔。”
  老师顺着问下去。腾斌的话渐渐多了:“我想要一支好的笔,我爸总买最便宜的。再后来我就自己拿,拿了同学的、拿了商店的。他们都说我是小偷,我也觉得自己就是小偷了。”
  老师听他说完,问了一句:“以后想要什么,先跟我说,我帮你想办法。”
  此后几周,老师发现他答对问题就表扬,被子叠得好就当众夸奖。“第一次有人跟我说‘我帮你想办法’。”腾斌在周记里写道。从那以后,他再没有偷过东西。
  用科学工具画出学生的“根”,再用日复一日的陪伴让学生感到自己被关注被在乎——这是学校的“看见”与“读懂”。
规矩技能帮他们找回自信
  很多学生刚来的时候,连按时起床都做不到。被子揉成一团,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学校实行半军事化管理。每天按时起床、出操、整理内务、列队吃饭、准时熄灯……每一件事都有标准。
  李光耀入校前三天,因内务不合格多次被扣分。第四天早上,教官叫住他,他以为又要挨批,结果教官说:“今天被子边角压得不错,比昨天强。”
  一周后,李光耀成了内务标兵,还当上了小教官。他在周记里写:“以前没人告诉我‘这样是对的’,反正做什么都不对,我就干脆什么都不好好做。现在有人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做对了还有人夸,我觉得心里踏实多了。”
  学校把规矩立得清清楚楚,学生们反而有了安全感。操行分怎么加、怎么扣,全都公开透明。“阳光成长”积分超市里,可用积分兑换担任晨会主持人、校园广播点歌等权益。规则不再只是“老师说了算”,而是每个人都能看见的尺子。
  规矩守住了,接着学本事。
  学校在夯实文化课的基础上,开发了17门跨学科主题式学习课程,开设了科技、烹饪、维修、美发、茶艺等实操课。“许多学生曾因成绩不佳而失去学习兴趣。这些课程,既是为了让他们掌握一门技术,更是让他们重新燃起对学习的热情。”韦刚说。
  张立入校前就靠偷车“攒”了一身“本事”。科技课上,老师拿出单片机、传感器,他从嗤之以鼻到坐立不安。第一节课焊坏两块电路板,他的脸涨得通红。老师没批评,只把新材料推到他面前:“再来一次,我继续教你。”两周后,他用传感器和电机做了一个自动浇水装置,骄傲地说:“这个,是我自己做的。”
  学校还有劳动实践基地,花生、生菜、辣椒,都是学生亲手种下的。有学生把第一茬收获的蔬菜在亲情会见时递给父母,父母接过来,比拿到奖金还高兴。
  会炒一道菜、会做一杯奶茶、会基础维修……这些本事也许普通,但对这些学生来说,意味着他们第一次在某件事上得到了认可,意味着他们真正掌握了一门安身立命的本领。
家校联动帮他们融入社会
  校园毕竟不是社会。学校怎么把他们稳妥地交还给家庭和社会?
  学校把社区搬进了校内。模拟社区里有超市、银行、快递站、餐厅,学生要学着取号排队、办理业务、管理自己的“账户”积分。最考验人的是“模拟情境训练”:以前的“兄弟”来拉你入伙怎么办?有人递烟怎么拒绝?每名学生都要过关,教官在一旁观察、打分、复盘。
  但校园模拟终归是模拟。学校还有第二关:社会适应性实践。临近毕业的学生以请假形式走出校门,短的几天,长的几周。学校联合公安、社区建立跟踪机制,每天记录表现。适应得好的就正式毕业,不适应的返校继续学习。
  张亮通过了校园模拟考试,申请了两周社会实践。头两天表现不错,第三天以前的“兄弟”打来电话约他出去,他犹豫后还是去了。社工得知后没有批评,只是问:“感觉怎么样?”张亮沉默了一会儿:“其实去了也没啥意思,但我当时不知道怎么说‘不’。”社工当即帮他想了几条拒绝的说辞,以备需要时应对。
  一周后,同样的人再次打来电话,张亮说了一句提前准备的话:“最近在帮家里干活,出不去。”对方便再没打来。
  这套“可回退”的机制,给学生留了一条安全绳。他们知道,这次出去是“试”不是“定”,可以不完美、可以失败。只要愿意回来继续学,学校还收。
  学校知道,光盯住学生还不够。把孩子们推回原来的家庭,如果父母没改变,孩子很容易再掉回去。
  所以学校把家长也拉进来。每学期都有家庭教育大讲堂、智慧父母学习班。课程聚焦怎么跟孩子交流、孩子叛逆怎么办等日常难题。
  周洋的妈妈是学员之一。周洋毕业后回到原校,因被误解一度想辍学。妈妈用学习到的沟通方式和他聊了两个小时,第一次认真听完了他的委屈。几天后她告诉社工:“孩子能安下心学习了,我们的关系也近了。”
  截至2026年4月,学校教育转化成功率超过95%。比数字更动人的,是那些真实的回响:廖亮毕业后在汽修店当学徒,第一个月工资全数交给了父亲;许明回到原校后,再没逃过一节课……
  “这些孩子只是迷路了,我们帮他们点一盏灯,不是替他们走,而是让他们看见路就在脚下。”南宁市励志专门学校党支部书记韦健说。
  灯亮了,路就看见了。而守着那盏灯的人,一天又一天,陪着一个个迷途的少年,走回正路上来。
(文中学生均为化名)  
漫画/李晓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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