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悲剧 真伤害
——对真实与脆弱的三重反思

平台赚了流量,机构赚了佣金,博主赚了粉丝,而我们赚了一次道德满足感,但这种快感是建立在虚假之上的。真正的苦难者没有得到任何帮助,反而因为我们的道德消费而失去了被看见的机会
□ 郑金雄
今年5月初,一条短视频引发全网共情、刷屏传播。视频中,一名视障女孩在盲道上借助盲杖行走时,被一辆逆行的电动自行车撞倒,导致手部受伤、盲杖掉落。肇事男子短暂停车并斥责“干啥呢不看路!”女孩回复“我走的是盲道”后,对方丢下一句“什么盲道”,随后驶离现场。5月16日,北京警方发布通报:经查,该视频系刘某与视障博主江某某(网名“抱抱盲兔”)为吸粉引流、博取关注、牟取私利,在北京市朝阳区某路旁精心摆拍的虚假内容。两人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一场精心策划的“悲剧”,最终以闹剧收场。
放眼互联网世界,上述事件并非个案。当事件尘埃落定,反思不能只停留在事件本身,还应进一步延伸:我们还能相信什么是真的吗?我们还能恰当地面对别人的苦难吗?
超真实:短视频偷走对“真”的感觉
法国哲学家让·鲍德里亚曾经提出“超真实”的概念——在媒介技术与符号编码主导的社会中,拟像取代真实成为主导现实认知的境况。
为了进一步厘清这个概念,鲍德里亚提出人类社会经历了“仿造”“生产”“仿真”三个仿象阶段。早期是“仿造”,比如画一幅画,画得再像,你也知道它是画,不是真东西。后来是“生产”,工业革命让机器可以批量复制一模一样的产品,这时候“原件”的概念就模糊了。但真正关键的是第三个阶段,他称之为“仿真”。
传统的逻辑是:先有真实世界,再有对它的描绘;先有棵树,才能画关于树的画;先有件真事,才能去报道它。真实是源头,模型是派生品。但鲍德里亚说,现在这个顺序反过来了——模型跑到了真实的前面。
现在回到“抱抱盲兔”事件。我们套用一下上述逻辑:
第一,模板先行。在江某某拍那条视频之前,短视频平台上已经存在一个成熟的“盲人受害模板”:盲道被占—被撞—肇事者逃逸并辱骂—弱者无助。这个模板不是从任何真实事件中提炼出来的,而是被反复验证能够引爆情绪的剧本结构。它先于江某某的摆拍存在。
第二,模型定义期待。因为你刷过太多类似的内容,你的大脑已经被训练出一个预期,盲人受欺负的故事,就应该有清晰的坏人、令人心疼的好人、激烈的冲突。如果没有这些元素,你甚至会觉得这事不够典型。
第三,模型反衡量真实。现实中的盲道困境往往很平淡。一名视障人士可能默默绕开一辆停在盲道上的共享单车,或者被路人顺手扶了一把。这种真实事件因为没有冲突、没有反转、没有可供愤怒的肇事者,根本上不了热门。久而久之,公众对盲道问题的认知,就被简化为那套戏剧化的模板,仿佛只有撞人、逃逸、辱骂才构成问题。
第四,模型替代真实。江某某不是去记录一件真事,而是直接拿起这个模板,自己演了一遍。她不需要等待真实事件发生,因为她要生产的不是记录,而是拟像。剧本跑到了真实前面,模型在定义和生成所谓的事实。
我们不妨做一个实验。假设有两条新闻同时出现在你面前。第一条是某地盲道被占,一位视障人士通行受阻,市民投诉后,街道办三天内完成了整改。第二条是一名盲人女孩在盲道上被电动车撞倒,肇事者反骂“看不见就别出门”。哪一条更容易成为爆款?毫无疑问是第二条。但第二条是假的,第一条是真的。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我们的注意力已经被冲突强、情感浓、反差大的故事格式绑架了。那些真实的、缓慢的、需要耐心去理解和推进的公共议题,正在被逐出我们的视野。
“超真实”最隐蔽的危害,不是让我们相信了假的东西,而是让我们慢慢对真的东西失去了兴趣。因为真的东西太平淡了,不够刺激,不够像真的。鲍德里亚告诉我们一个残酷的事实,我们愤怒的对象可能从未真实存在过,但我们的愤怒却是真实的。而比这更可怕的是,当我们一次次被拟像触动又失望之后,当真实真正出现的时候,我们可能已经失去了辨认和相信它的能力。这就是“抱抱盲兔”事件最深层的症结之一:它不只是骗了你一次,而是在一点点掏空我们对真实这个概念的信任。
脆弱性:当苦难变成一门“生意”
第二个角度,我们把目光转向当事人江某某本人。她确实是一名全盲的女孩。为了吸粉、为了流量,她选择了消费自己的脆弱。这个事实让人心痛。但我们要问一个更扎心的问题,她为什么不选择其他方式?她能不能靠展示真实的视障生活来获得同等流量?说实话,很难。
哲学家玛莎·努斯鲍姆在她那本著名的《善的脆弱性》里论证过一个核心观点,人类的道德生活,恰恰是建立在承认彼此脆弱的基础上的。正因为我们会受伤、会生病、会衰老、会死亡,正因为我们需要依赖他人,所以同情、正义、责任这些道德概念才有了根基。脆弱不是道德的缺陷,而是道德的起点。
但在流量经济里,脆弱性被标上了价格。平台的算法逻辑非常直接,谁的脆弱越可见、越惨烈、越能激发用户的情感波动,让你哭、让你愤怒、让你忍不住转发。这不是道德判断,这是数据驱动的商业模型。它等于是给不同形态的脆弱性做了一次市场估值,哪一种脆弱能卖出最高的流量价格,哪一种就会被优先生产。
江某某的行为当然应该受到谴责,但我们必须追问,是谁把这个估值体系建立起来的?是每一个点击、每一个转发、每一个被情绪驱动的观看。我们一边谴责消费脆弱的人,一边又在为最戏剧化的脆弱表演贡献流量。这就是流量经济下脆弱性异化的核心矛盾。
法国哲学家列维纳斯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叫“面容”。他说,当你看到一个受苦者的脸,你会被一种无法抗拒的责任感击中,你不能无动于衷。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善意那么容易触发的原因。那不是弱点,那是健全的道德直觉。
但是,当脆弱性变成一种被编排、被放大、被重复生产的“面容表情包”时,问题就来了。如果一个面容是假的,是被剧本写出来的、被镜头框取好的、被算法推送到面前的,受众是否还有同样的义务?如果一次次被假面容触动,受众的道德直觉会不会慢慢钝化?钝化之后,真的面容出现时,还能辨认出来吗?
这就是摆拍事件最深的伦理创伤。它不是一次性的欺骗,而是对道德直觉的长期磨损。就像如果每天都被假警报惊醒,到后来真的火灾警报响了,听到的人可能只会翻个身继续睡。
产业化:流量催生虚假苦难灰色链条
更令人不安的是,江某某不是一个人在行动。据媒体披露,有MCN公司专门招募视障人士做主播,公开的招募公告里写着“配合团队拍摄计划”,甚至“优先招募女孩”。公司前员工向媒体透露:“这个赛道很饱和了,前期必须投流,后面还得摆拍”“公司写好脚本,让博主出去卖惨之类的”。这不是个人道德失范,这已经形成了一条脆弱性产业链。机构提供剧本、拍摄、运营,残障博主出镜表演自己的苦难,利润按比例分成。脆弱性被彻底异化了,它不再是伦理关系的起点,而变成了商品价值链上的一环。
我们必须承认一个不舒服的真相: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条产业链的末端消费者。每一次为苦难故事落泪,每一次愤怒转发,每一次在评论区写下“太可恶了”,都是在为这条产业链注入资金。平台赚了流量,机构赚了佣金,博主赚了粉丝,而我们赚了一次道德满足感,但这种快感是建立在虚假之上的。真正的苦难者没有得到任何帮助,反而因为我们的道德消费而失去了被看见的机会。
这两个角度指向同一件事:我们既是受害者,也是共谋者。也正因如此,改变的力量,可能就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作者系厦门大学法学院、新闻传播学院教授)
漫画/高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