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笑声中抵达正义
——电视剧《低智商犯罪》与法治文艺的类型创新

□ 牛梦笛
近年来,国产法治题材影视作品持续拓展叙事疆域:《底线》以基层法官的日常坚守立像,《完美证据》聚焦检察官的程序之争,《家事法庭》则把镜头对准剪不断的家长里短。这是法治文艺的成熟路径,庄重、可信,以清晰的权威感直接传递价值判断。正剧自有其受众边界,在那个边界之内,传播是高效的。但法治文艺还有另一条路,那就是走出上述边界,让那些原本不会主动了解法治故事的人,也能在一部作品里,不知不觉完成一次价值的接受。
另一条路径的意义,恰在于此。电视剧《低智商犯罪》以荒诞喜剧为底色,让法治叙事连接了原本对它并没有太大感觉的受众。在他们的笑声中,正义没有被消解。这一结果值得追问:喜剧作为载体,是如何润物无声地完成价值传递的?
为罪案剧打开新的叙事入口
电影《疯狂的石头》给国产犯罪喜剧留下了一套成熟的叙事语法:自以为高智商的笨贼、阴差阳错推动的案件、多线并行制造的信息错位。《低智商犯罪》在这套语法的基础上,做了两件事:一是将它移植进更厚实的市井土壤,二是在喜剧外壳之内植入更清晰的法治价值立场。
剧集中的三江口,不是抽象的罪案发生地,而是一个有质感的生活空间。街边摊、旧货市场、老城区的居民楼,构成了人物活动的真实底色。张一昂拿着煎饼路过爆炸现场,悍匪骑二手摩托车在城市里踩点,商人与古董贩子围绕一套编钟周旋争夺。荒诞在这里并不是凭空的戏谑,而是嵌进了具体生活肌理的现实观察。正是这种地气,让《低智商犯罪》的喜剧感有别于无厘头的游戏。它呈现了真实存在于市井生活中的侥幸心理、贪婪欲望与判断失误,不是编造出来的荒唐,而是被夸大了的真实。
多线并行的叙事结构,也赋予了整部剧持续的内部张力。警察查案、悍匪踩点、商人布局,三条线看似彼此游离,实则在信息的落差与错位之间持续制造碰撞。张一昂追查编钟线索时,方超和刘直正把财神像当黄金四处兜售;周荣忙于填堵黑市交易的漏洞,警方却因一块电子表意外锁定新方向。那些看似偶然的误会,反而不断推动真相浮出水面。这种叙事方式,在喜剧节奏之外,同时保留了罪案题材应有的悬念逻辑与结构完整性。值得注意的是,警察始终是这条叙事的核心轴线,案件追查的逻辑从未真正缺席,再滑稽的误会,最终都在为法律追索积累铺垫。悬疑不因喜剧节奏而松弛,笑声不因真相逼近而消散,二者在叙事的层次之间各得其所。
类型融合的意义,不止于形式创新。它打开了一扇门:法治叙事可以不必受困于英雄主义的高台,也可以从生活的烟火气里冒出来。从《疯狂的石头》到《低智商犯罪》,这套喜剧语法被移植进更丰厚的现实土壤,延续的不仅是一种叙事技巧,更是一种对大众日常经验的尊重,相信观众能在笑声里看见真实,也能在荒诞里感受到秩序的存在。
黑色幽默背后是对规则的认同
相比案件推理,《低智商犯罪》最能打动人的地方是人物的真实感。张一昂是个彻头彻尾的非常规警察:喜欢念诗,说话松散,答不上来问题就故弄玄虚,用哲学腔来化解窘境。这个形象,与国产法治剧惯常塑造的精英执法者相去甚远。创作者必须面对的风险是:非常规的警察形象,能否承载起法治叙事所需要的价值重量?
《低智商犯罪》的回答,是通过人物行动来锚定职业伦理的底线。张一昂可以疲惫,可以犯懒,可以在鸡飞狗跳的破案过程中显得一团糟,但他从未放弃对案件线索的追查,从未以权宜之计替代对真相的追索。李茜是另一条叙事轴线:新人女警,冲劲十足,会在师父卡壳时主动递话,会在危险来临时第一时间冲向现场。两人的搭档关系既制造了充足的喜剧摩擦,也在一次次误会与化解之中,逐渐建立起真实的职业信任。
黑色幽默的功能,因此得以充分发挥。周荣看似掌控全局,却被一群“猪队友”反复逼到崩溃边缘;方超和刘直以为自己眼光独到,却始终在错误判断中越走越偏;陆一波一封情绪失控之下写就的举报信,阴差阳错引燃了整条案件链条。这些角色的荒诞处境,精准投射出人性中普遍存在的侥幸心理与自我高估。
观众的笑,不在于消费他人的愚蠢,而是因为认出熟悉的人间真实。喜剧在此成为一面变形镜:把生活中那些见不得光的欲望与盲区放大、夸张,却没有捏造一丝不实之物。这也正是黑色幽默介入法治叙事的深层优势。严肃正剧里的人物往往因过于“正确”而难以引发真实共情;而当角色带着侥幸、贪婪、冲动与错判登场,观众的笑声背后是一种认同,认同这些弱点真实存在,也认同规则对它们的约束有其必要。情感认同先于理性说服,喜剧提供的,正是这条更柔软也更有效的入口。
因果闭环中法治逻辑自然在场
喜剧天然偏爱偶然与巧合。而法治叙事的内在逻辑,却是因果,违法行为必然招致追索,正义或许迟到,但从不缺席。如何在喜剧结构与法治逻辑之间找到共存之道,是《低智商犯罪》必须回答的核心命题。
这部剧给出的解法是:让偶然驱动情节,让必然收束结局。荒诞是叙事的风格,因果是叙事的骨架,二者分属不同层次,并不相互取消。周荣每一次自以为高明的补漏,都在撕开更大的破口;方超和刘直的每一次误判,都把自己推向更深的陷阱。人物越依赖侥幸,局势越加速失控。笑声越密,欲望与现实之间的落差反而越清晰。这正是《疯狂的石头》留给国产犯罪喜剧最重要的叙事遗产:无论过程多么鸡飞狗跳,“机关算尽太聪明”的人终究难逃宿命的闭环。《低智商犯罪》在更丰富的人物体量与更厚实的生活土壤之上,延续并深化了这一逻辑。
价值的坚守,无需靠旁白宣告来完成。笑声最密集之处,往往是欲望最外露之时;正义真正落地之处,往往是因果逻辑最清晰之时。这不是说教,而是叙事结构本身的诚实。张一昂嘴上总想着离开三江口,行动上却从未放手;每一个试图用侥幸逃避法律秩序的人,最终都要在故事的内部逻辑中为此付出代价。这个代价可以是荒诞的、可笑的,但必须是不可抵赖的。正义不需要在片尾被大声宣告,但它必须在叙事的骨子里悄然落地。一旦喜剧效果的完整性压倒了这条底线,让犯罪者侥幸逃脱,让规则在笑声中悄然失效,法治叙事的根基便已在不知不觉中动摇。
荒诞喜剧能够出圈,根植于一个简单的传播逻辑:观众处于娱乐状态时,心理防御最低。他们不是来接受法治教育的,是来看热闹的,正是这种放松,让价值随叙事自然沉淀,完成正剧路径有时难以企及的润物无声。笑点天然有社交传播属性,在分享一些剧中的名场面时,观众已在无意识地为这部剧的法治叙事背书。
但出圈不是靠笑点堆砌实现的。《低智商犯罪》热播的经验说明,切口要小,入口是生活情境而非法治概念;共鸣要真,笑点必须来自人性深处可辨认的东西;价值要稳,荒诞的过程必须通向清晰的因果闭环,正义不能在娱乐效果中消解。三者同时成立,喜剧才具备承载严肃命题的能力。以小博大、以笑抵达,这是法治文艺值得认真开拓的另一条路。
(作者系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人文公管学院教授、北京市文联青年签约评论家)
漫画/高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