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字世界寻找秩序的共识

　　□ 周汉华
　　
　　在统筹推进国内法治和涉外法治建设的时代背景下，马克·格拉博夫斯基与埃里克·P·罗宾逊合著的《网络法与伦理：互联世界的规制》中文版付梓问世，恰逢其时。这部探讨网络空间治理的国际学术佳作，为我们打开了一扇观察西方网络法理演进的窗口，也为构建中国特色网络法治话语体系提供了有益的他山之石。
　　在传统西方网络法研究中，学者们往往易陷入两种极端：一种是单纯的技术决定论，将网络空间视为法外之地；另一种是机械的法条移植论，试图用工业时代的法典去套用数字时代的纠纷。这两种视角虽各有洞见，却如同“隔岸观火”，始终未能触及网络治理的深层肌理——人心与伦理。格拉博夫斯基与罗宾逊的著作则不然。他们并未停留在对美国《数字千年版权法》或《通信规范法》的条文罗列上，而是通过一系列极具代表性的典型案例，将网络空间中的法律争议层层剥开，由表及里，最终直指那个核心问题：在代码即法律的赛博空间，我们应当遵循怎样的伦理规范？
　　本书的一大特色，在于其“以案释理”的写作范式。例如在分析网络诽谤问题时，作者并未止步于美国法关于“实际恶意”原则的技术性讨论，而是通过案例来详细解读，让读者在跟随作者的笔触穿梭于判例与学说之际，会恍然大悟：所谓网络空间的规则困境，不过是人类关于责任、自由与秩序的场场辩论，在硅基世界的又一次重演。
　　作为国际知名的传播法与伦理学者，格拉博夫斯基教授与罗宾逊教授具有鲜明的“跨文化自觉”。难能可贵的是，本书在剖析美国判例的同时，始终保持着一种比较法的眼光。书中专章讨论了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引领的隐私权保护模式，以及这种“尊严中心”模式与美国“市场中心”模式的深刻分歧。在阅读这些章节时，我时常掩卷沉思：如果说欧盟强调的是“被遗忘权”背后的人格尊严，美国捍卫的是“言论自由”背后的市场活力，那么从中华法系“民惟邦本”“德主刑辅”的智慧出发，我们能为全球数字治理贡献什么？书中虽未直接涉及中国，却处处为中国的网络法学者留下了思考的“接口”。
　　对于当下的中国读者而言，阅读这本书的意义并非仅仅是“看域外的热闹”，而是要开启一场富有建设性的中西对话。当前，我国正致力于构建清朗的网络空间，探索具有中国特色的数字治理之路。我们提倡“技术向善”，强调平台的“主体社会责任”，这何尝不是对传统“明德慎罚”思想在数字时代的呼应？我们注重通过“算法释明”来保障网民的知情权，这又何尝不是“援法断罪”在网络空间的转化？格拉博夫斯基与罗宾逊在书中反复强调，网络监管不能仅靠刚性的法律，更需依赖柔性的伦理与行业自律。这一结论，与中华法系“德礼为政教之本，刑罚为政教之用”的古老智慧，有着跨越时空的共鸣。
　　《网络法与伦理规范：网络世界的监管》一书，让遥远的美国法理走近中国读者的案头，让前沿的网络规则置于伦理的透镜之下，让冷冰冰的法条重新焕发出对人类自由与尊严的关怀。法律深处是人心，网络治理的深处亦然。无论技术如何迭代，代码如何演化，只有读懂人性深处的渴望与恐惧，才能制定出真正良善的规则；只有跨越文化的藩篱，我们才能在这个日益碎片化的数字世界，寻找到那份属于全人类的秩序共识。
　　（作者系同济大学法学院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