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雷

　　□ 王健
　　
　　引线脱落的那一瞬，高明条件反射地伏低身体。七十多斤的排爆服压在地上，他紧闭双眼，等待最后的宣判。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炸。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又活了一次。
　　这是高明排爆生涯中最凶险的一刻。作为江苏省盐城市公安局巡特警支队的搜排爆专家，七年里，他处置过2600多枚可疑爆炸物和废旧炮弹。但这个数字，即将被一次任务彻底刷新。
　　正月刚过，苏北平原的寒意尚未退去。某镇农村良田改造工程刚动工，挖土机的铲斗一下一下啃着泥土。
　　“炸弹！”
　　司机跳出驾驶室，腿已软了半截。铲斗里，两枚炮弹模样的铁疙瘩沾满泥巴，引信锈蚀，弹体裂痕密布。
　　接警后，高明带着装备赶到现场。
　　农田翻开的泥土里，十几枚不同类型的废旧炮弹散落着，引线外露，锈迹斑斑。经初步确认，这是解放战争时期敌方遗留的弹药。
　　更大范围的探测随即展开。
　　探测仪一开，警报声密集地响起来。高明明白，这不是零散的几枚——这是一片地下弹药库。
　　他穿上排爆服，端起金属探测仪，一步步向前挪动。
　　循着报警位置，轻轻扒开泥土，慢慢取出炮弹，小心翼翼地放入铺满沙土的转运箱，在原位插上红旗，再继续探测。每一个动作都比履薄冰更谨慎——冰裂了尚可挣扎求生，而这里，任何一次失误都没有第二次机会。
　　旁人看排爆，像电脑里的扫雷游戏。不过那个耗电，这个耗命。废旧炮弹年代久远，许多已经腐蚀不堪，引信随时可能脱落。他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排到第602枚时，引线在他手中脱落了。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从鬼门关退回来，高明直起腰，摘下头盔。冬日的空气凛冽，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妻子的号码，终究没有拨出去。
　　“喂，老婆，忙什么呢？”他对着虚空练习了一句，眼眶泛红。
　　然后又放下了手机。
　　从日出到日落，他一次次蹲下、起身、再蹲下。腰椎的老毛病反复发作，汗水在排爆服里干了又湿。
　　700枚，800枚，900枚，1000枚……
　　越排，他心里越没底。每一枚都可能是最后一枚。
　　1100枚，1200枚，1300枚……
　　最终，清点完毕——1339枚各类废旧炮弹，分布面积相当于六个篮球场。
　　这意味着，他在生死岔口，选对了1339次。
　　“老天爷眷顾。”他后来说。
　　清理工作结束后，按程序需要现场验收。高明和二十名队友手拉着手，在清理过的场地上来回走了三趟。
　　这叫“人体验收”。只为，让老百姓放心。
　　河对岸，一位老妇人用方巾反复擦拭眼角。有村民远远看着，低声说，当年新四军在这片土地上作战时，面对敌人轰炸，也是让老百姓先过河的。
　　走完最后一趟，高明站在土埂上。夕阳西沉，春风拂过面颊，耳畔仿佛回荡着冲锋号的声音。
（作者单位：江苏省盐城市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