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的这场春风

  □ 苗伟
  
  今年的农历三月,长春正刮着一场酣畅的春风。
  这座城的春天,从不是细雨轻烟里悄然降临的。江南春风温润缠绵,裹着水汽与花香,轻拂便催开满园芳菲。而长春的春风,带着松辽平原的坦荡辽阔,携着黑土地蛰伏一冬的苏醒之力,来得刚劲直接,似一声清亮呼唤,将整座城从漫长冬日里彻底唤醒。
  风,是长春春日最鲜明的印记。三月三这日,风势更盛,却褪去了冬日的凛冽刺骨。它裹挟着残雪消融的湿润凉意,掠过伊通河解冻的水面,穿过街巷,拂过伪满皇宫斑驳的红墙,在老街的悬铃木枝丫间穿行。当地人惯称其为梧桐,枝干苍劲,冠盖如伞,静静守着岁月光阴。风里没有多余的柔腻,唯有北方独有的爽朗,抬头便知,春天真真切切落了地。
  漫长寒冬里,整座城沉在寂静之中。冻土坚硬,河面冰封,草木枯寂,连阳光都显得单薄。是春风一点点撬开这片沉寂。起初风还带着试探,卷起街角未尽的残雪打旋。背阴处冻土依旧寒凉,可风已渗入缝隙,催冰层开裂,让僵硬枝条回软,令土下根须触到暖意。泥土里的草芽蜷身,枝头上的萌芽蓄力,皆跃跃欲试,只待暖风一至,便挣脱冬的束缚破土而出。
  伊通河的苏醒,最能见证春风的力量。一个月前,厚厚的冰层便不再浑然一体,在风的日夜吹拂下裂开细密纹路,继而碎裂成大块浮冰。水流推着冰块缓缓移动,相互碰撞,发出沉闷又清脆的声响,像是冬与春正式作别。河水渐渐舒展,在风里漾开层层涟漪,清冽波光映着天空。水下的鱼儿早已苏醒,在渐暖的水流中自在穿梭,尾鳍轻摆,搅碎河面光影。岸边枯草在风中伏低又挺起,嫩绿青草从土层里探出头,一簇簇、一丛丛,怯生生却又倔强,顶着风势铺成浅浅绿毯,带着黑土地独有的坚韧。
  风再大些,满城草木便彻底醒了。
  杏花先鼓满枝头,花苞饱满紧实。紧随其后,桃花满城盛放,粉白如云,树木也相继返青。风吹得树枝大幅摇摆,如同沉睡一冬后舒展筋骨。老街上的杨树枝干粗壮苍劲,沉默了整整一冬。春风一遍遍掠过枝头,枝丫间的萌芽顶破干枯苞衣,探出嫩黄尖头,慢慢舒展成新叶。枝头的绿从疏疏落落,渐渐变得浓密,为苍黑枝干染上鲜活生气。柳枝遇风便柔软下来,嫩黄柳丝随风轻扬,垂在河岸路边,肆意摆动,拥抱着整个春天。
  连翘顶着微凉的风率先绽放,一簇簇金黄明亮,在风中摇晃,似跳动的小火把,点燃整座城的早春。各色花木次第盛开,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即便被风吹落,也无半分凄婉,带着北方生灵的坦荡热烈,开得尽兴、落得从容。
  春风一起,鸟声便跟着热闹起来。
  沉寂一冬的枝头,多了许多灵动身影。麻雀、喜鹊落在抽芽的枝条上,梳理羽毛,迎着风清脆啼鸣,声声婉转飘荡在风里。它们时而掠过泛绿草地,时而冲向澄澈天空,翅膀剪开风的轮廓,为苏醒的天地添上灵动生气。偶有飞鸟低掠河面,水中鱼儿便倏然摆尾遁入深水,片刻后又悠然游出,与飞鸟相映成趣。风往何处吹,鸟儿便往何处飞,伴着新绿、繁花与青草,把春日欢闹撒遍城市角落。
  风还在吹,掠过伊通河潺潺流水,拂过老街的枝叶繁花,穿过寻常巷陌,也拂过每一个行人。枝头绿意愈发鲜亮,草色愈发浓郁,花开得愈发热烈,萌芽长成新叶,鸟鸣愈发清亮,鱼儿在水中往来嬉戏。这风带着三月三的清朗,携着大地苏醒的蓬勃,唤醒万物,也唤醒人心底对生活的温柔期待。
  长春的春天向来短暂,也正因短暂而格外珍贵。它不似南方春日绵长温婉,而是来得热烈、走得利落,如同这场三月三的大风,酣畅淋漓,不留余地。草木在风中疯长,萌芽奋力破土,青草铺展绿意,花枝尽情绽放;鸟儿迎风高歌,鱼儿逐水畅游。万物都在这春风里,抓紧转瞬即逝的春光,活成热烈明亮的模样。
  风是春天的信使,也是这座城的呼吸。
  它吹走寒冷与沉寂,带来生机与希望;吹走犹豫与困顿,送来坦荡与从容。在长春的春风里,无需刻意寻觅诗意,风过之处,新芽破土、青草铺茵、花枝吐蕊、飞鸟和鸣、游鱼戏水,皆是生生不息的美好。
  三月三,大风起,春天正盛。
  长春在春风里缓缓舒展,于沉静中见生机、于坦荡中藏温柔,万物向阳,生生不息。
  (作者系吉林省人民检察院党组书记、检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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