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艺悔罪 以法归心
□ 元轶 彭倩琳
滕屿走出监狱大门,腕间电子镣铐留下的浅痕在阳光下格外刺目。他手中的刑满释放证明书清晰载明,因洗钱罪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昔日在艺术金融界长袖善舞的他,如今只剩刑满释放后的茫然无措。世界辽阔,他却觉无处容身——司法裁判依法剥去了他用金钱与虚妄堆砌的华丽外衣,留下的是不可磨灭的犯罪记录。
在刑满释放人员安置帮教与社区矫正衔接机制下,他走进了某艺术疗愈中心。这里没有先入为主的评判与审视,空气中萦绕着颜料与亚麻籽油的温润气息,构建出安全、包容的场域。这是滕屿第一次站在空白画布前,手指因紧张与内心的纷乱微微颤抖。疗愈师并未设定具象创作主题,只是以温和的专业引导语轻声说:“试试看,让手中的笔跟随你的身体感受与情绪流动。”他闭上眼,炭笔触碰到画布的瞬间,粗粝、纷乱的线条便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线条的走向与缠绕,模糊勾勒出那经检察机关审查起诉、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依法认定的犯罪轨迹:通过设立离岸实体,以艺术品投资为掩护,借助虚假交易与违规操作掩盖非法资金,完成跨境转移与洗白,构成典型的艺术品洗钱犯罪。最终他在创作中直面自身罪行,在沉重的罪责与痛悔中,坦然接受法律的公正裁决与灵魂的拷问。
戏剧疗愈时,疗愈师没有固定剧本,只是引导滕屿通过角色扮演和对话。一开始,疗愈师让滕屿调整呼吸、放松心情,慢慢放下防备,同时安排另一个人扮演“规则守护者”,和他一步步对话、演绎。滕屿说起当初的交易时,身体绷得很紧,声音也干巴巴的。疗愈师没有催他,只是轻声提醒他感受自己的身体反应。滕屿渐渐卸下心防,低头沉默了很久,眼睛红了,压抑的情绪在疗愈师的引导下慢慢释放出来。这样的疗愈没有强迫,让他在慢慢探索中看清自己的罪行,正视自己的内心,也为之后的改正打下了基础。
数月的系统艺术疗愈干预后,在社区普法公益活动中,滕屿的艺术疗愈作品《刮痕》被陈列在活动展示区。这幅作品是其疗愈过程的视觉化呈现:厚重、阴郁的油彩被一层层堆积、涂抹,是其被层层包裹的内心。画面核心,油彩被执拗地刮开、剥离,暴露出画布原始的、带着亚麻纤维纹理和不可磨灭压痕的底色。那刮痕深重、刺目,却因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透露出历经刑事惩戒、司法涤荡后,再辅以艺术疗愈辅助疏导,最终直面真实、敬畏法治的沉重与勇气。
画展结束后,滕屿在租赁的简陋居所里,整理着公益艺术课堂上孩子们的画作,这是他在艺术疗愈后期,尝试通过公益实践践行社会责任、完成自我价值重塑的开端。一阵轻缓的敲门声响起,门外站着一位身着便装的司法行政机关工作人员,神情温和却带着严谨:“我们是来跟进你的安置帮教情况,也想看看你的疗愈成果。”滕屿心头一紧,既有对过往罪行的愧疚,也有对重新融入社会的忐忑。工作人员目光落在桌上的《刮痕》与一旁摆放的、用于创作的画笔上,轻声说道:“这幅画很有力量。”他递来一份社区普法宣传手册。“艺术疗愈是帮你打开心结,而真正的救赎,始于对法律的敬畏,始于对罪行的忏悔,更始于脚踏实地地践行。法律给了你惩戒与重生的边界,艺术让你敢于直面这道疤,后面怎么填这块空白,看你自己的了。”工作人员说完,转身离去,身影缓缓融入楼道的光影。
他回到画架前,暖黄的灯光落在空白的画布上。手中的画笔悬在画布上方——画面上,几株野草于石缝间顽强生长,倔强且充满生机。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画布上那道被刮开的、带着伤痕的底色,在静默中,正等待着新的、干净的笔触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