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心耕 半亩田园
□ 刘树元
春染山河,草木蔓发。每到春犁破土时节,我便常常萌生“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的念头。随着年龄渐长,这一念头也愈发强烈。
我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末,家在鲁北农村。我们这一茬的农家孩子,少年时恰逢分田到户,大多没少帮父母干农活。政策好了,农民的干劲上来了,农村生活也有了很大改善,但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掉地摔八瓣儿,那时的农民是十分辛劳的,城乡也是两个“世界”。“庄稼人是一年一个秋八月,公家人是一月一个秋八月。”农历八月收五谷,“秋八月”就是收成的意思。小学时晚上睡在爷爷家,坐在炕头煤油灯下做针线活的奶奶,便时常以这句话激励我在学校听老师的话,用心念书。“好好学习,跳出农门”,是当时好多农村家长和孩子的心愿。
我从小算是个“灵”学生,平时学习上也比较用功,从小学到初、高中,成绩都是名列前茅。那时,我似乎本能地认为,学生好好学习是本分,当然不排除也或多或少受到了奶奶那句话的影响。但对帮家里干农活,我也从不排斥,我深知农民的艰辛、爹娘的不易,节假日在家下地干活从不偷懒。小时候帮耕地的爹在前面牵牲口,跟在大人后面往垵里下瓜种,都是有模有样;长大些像耙地、锄草、间苗、修棉、割麦等,也都能拿得起、放得下,有板有眼。按爹的话说就是“干什么像什么”。
爹读过书,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打得一手好算盘,二胡拉得也不赖,平时穿着也比较板正,在农村算是个文化人儿。爹早年曾到东北待过几年,回村后也曾负责过生产队里的副业生产,分田到户后还曾在家开过小卖部。但那些年除了隔段时间到城里批发些货物外,爹主要的还是忙活家里那七八亩地,耕、耩、锄、耪,春种、夏管、秋收、冬藏,几乎天天都长在地里。60岁那年,爹因病做了手术,身体恢复后又一头扎到地里忙个不停,直至81岁病逝的前一年,还坚持干农活。娘看着时常忙起来顾不上吃饭的爹,不无心疼地埋怨道:“地就像你爹的命根子。”“地是黄金板,人勤地不懒嘛!”爹悠悠地回怼道。
“人勤地不懒”这句农谚,爹时常挂在嘴边。父辈们勤劳、吃苦、踏实的品质,也让我比较早就明白了“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道理。初中时到邻村跑校,每天四个来回近30里路,酷暑严寒,风雨无阻。高中时住校,住是大通铺,食多是馒头咸菜,晚自习闭灯后常是饥肠辘辘,但仍点起蜡烛在教室继续学习到半夜。功夫不负有心人。我顺利考上大学,跳出了“农门”,后又幸运地留在省城工作,步入政法系统,吃上了“国库粮”,实现了家人们的“期望”。我深知,建设法治社会也是在耕耘另一片广袤的“田野”。几十年来,无论身处哪个岗位,我都秉持着“人勤地不懒”的信条,砥节砺行、孜孜不怠,对每一项工作都像父辈侍弄土地一般,深耕细作、一丝不苟,在明法析理中播撒公平正义的种子,不负本心、不忘本分。
“泥人不改土性”。虽然长年在外读书、工作,但农村人的基因深深根植血脉,每当周末健身爬山,看到因少雨而有些打蔫的枝叶,我的思绪便不由得飞回家乡,家里的庄稼是否也干旱缺雨呢?黄河是否来水可以灌溉了?每有重要天气预报,家乡必是最先关注的。每次与爹娘通电话,天气情况、庄稼长势、粮食行情等也都是常聊话题。前些年,我们几个朋友一拍即合,在黄河岸边一农场内,租了3分地自己种蔬菜。每到周末,大家便集合驱车30余里赶到农场,堆粪、翻地、制畦、起垄,移苗、扎架、浇水、灭虫,欢声笑语、热火朝天。虽然算起成本,最终收获的几种蔬菜,吃起来远超市场价格,但这种亲手劳作带来的精神享受,又岂是花钱能买得到的呢。
春节回家陪娘过年,闲逛时走到村边地头,深绿色的麦田即将褪去冬日的沉寂,酝酿着春天的蓬勃生机。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藏着父辈汗滴禾下土的时光,也藏着我半生的乡愁。那些在田埂上奔跑的日子,那些乡亲们心中对美好生活的期盼,从未远去。它们化作心底最柔软的牵挂,告诉我:无论走多远,根,永远在这片生我养我的田园里。
(作者单位:山东省委政法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