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濯尘 兰香养廉
——上巳节的“清心”密码
□ 薛金丽
农历三月三,春和景明,草长莺飞,正值华夏古老的上巳佳节。“巳日帝城春,倾都祓禊晨。停车须傍水,奏乐要惊尘。”唐代诗人崔颢的一首《上巳》,铺陈出大唐长安城内倾城而出、临水祓禊的暮春盛景。
上巳节的核心习俗在于“临水祓禊”与“曲水流觞”。在那荡漾的春水与幽幽的兰香中,不仅藏着古人去灾祈福的质朴心愿,更沉淀着中华民族“洁身清心、守正自持”的廉洁文化基因。这份源于自然、归于本心的精神内核,跨越千年时光,在当下修身立德、涵养清正之风的时代命题中,依然激荡着温润而厚重的回响。
临水洗尘 向内求索的“澡雪精神”
上巳之礼,始于临水,归于心灵,是刻在华夏文脉中的修身仪式。古人“祓禊”,绝非仅为祛除尘垢,更是一场向内求索的精神修行。《后汉书·礼仪志》载:“是月上巳,官民皆絜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为大絜。”为何要在东流水上洗尘?在中国传统的哲学语境中,水是至清至洁、利万物而不争的象征。春水破冰,涤荡污秽,古人以水洗身,更寓意着以水濯心。
上巳祓禊,临水而浴,看似寻常的民俗,却暗合着儒道两家修身养性的真义。儒家讲“吾日三省吾身”,道家倡“涤除玄览”,而《庄子·知北游》说得更透彻:“汝齐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以雪洗身,以水净心——清流急湍之间,照见的是本心,洗去的是一冬宿垢,更是心头浮尘与世俗贪欲。虽非上巳旧俗,但上古高士许由洗耳的典故,却在精神层面构成了“临水洗尘”极致的演绎。尧欲让天下于许由,许由视权位如浊秽,唯恐其言污耳,避至颍水之滨“洗耳”。这一看似孤高的举动,实则是其不为权势所惑,唯愿内心澄明。廉洁文化最原初的警示,便藏在这流水声中——时时自重自省,方能不染尘埃。
曲水流觞 激浊扬清的“清白风骨”
上巳之韵,藏于流觞,显于风骨。东晋永和九年的上巳节,王羲之与诸贤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在那场流觞曲水的千古雅集里,没有钟鸣鼎食的奢靡,没有功名利禄的纷争,没有逢迎趋附的官场做派,唯有“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他们洗去了名缰利锁,立起了不为物役、不为名累的魏晋风骨。这场跨越千年的春日雅集,以笔墨为凭,诠释了“不为物役、不为名累”的君子境界,也彰显了中华民族清正自持的精神底色。
水流千载,洗涤的不止是名士的风骨,更是历代贤臣的衣冠。北宋名臣范仲淹在越州(今绍兴)为官时,疏浚废井,得清冽甘泉。他欣然将其命名为“清白泉”,并挥毫作《清白堂记》,以“清白而有德义,可为官师之规”自勉。这口“清白泉”,恰似上巳之日的东流水,范仲淹以此自鉴,一生不贪不奢,以“先忧后乐”的浩然正气,将“清白”二字注入了士大夫的脊梁。
明代名臣于谦,同样怀揣着这种“激浊扬清”的自觉,留下了“清风两袖朝天去”的千古绝唱。身处波谲云诡的明代官场,他以兰草般的幽雅高洁自持,不媚权贵、不谋私利。他们的事迹印证了一个深刻的道理:真正的祓禊,不在于三月初三那一日的临水,而在于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漫长岁月中,始终保持对权力的敬畏,常沐清廉之水,常修律己之德。
当代明镜 思想河床上的“盛大祓禊”
上巳节的春水,洗去的是外在尘垢,净化的是内心欲念;曲水流觞的雅趣,摒弃的是世俗功利,涵养的是君子风骨。它的核心绝非节日的繁复形式,而是“洁身、清心、守正”的人生哲学。
时至今日,崔颢诗中所描绘的“倾都祓禊”,虽已不可复见,但那份对“清白”的向往与坚守,正以另一种方式在新时代焕发光彩。正如我们在反腐败斗争中强调的“咬耳扯袖、红脸出汗”,本质上就是一种政治上的“洗尘”。从政法队伍教育整顿中深查沉疴、割除毒瘤,到企事业单位常态化开展的政治体检与家风警示教育;从“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的刚性约束,到构筑亲清政商关系的软性文化涵养,皆是在用新时代的“清流”,洗去特权思想的淤泥与隐性腐败的暗垢。面对资本的“围猎”、权力的幻象,如果不能常去“宿垢”、时时扫除心灵死角,便容易在泥沼中越陷越深。
岁岁春风,今又上巳。站在水波潋滟的春日里,让我们重拾临水祓禊的修身智慧,传承兰草清白的君子品格,以史为鉴、以典为镜,拂去的不仅是肩头的落花,更是思想的尘埃。让我们从这源远流长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涵养心性、砥砺品行,让清白立身、清正自持的文化基因,融入日常、刻入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