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自守 俟命守心
——沈家本《秋芙蓉四首》赏析
编者按
沈家本先生,以法学名世,更以诗心立品。晚清岁暮,他主持修律,废酷刑、立新制,力开中国法制近代化之先河。于其而言,律令是匡扶天下的甲胄,诗词则是温润家国的赤诚。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修律陷入新旧之争,弹劾与谤议四起。沈家本于困境中写下《秋芙蓉四首》,是其心路之写照。“自标高格繁华后,能守孤根敛退中”,是改革者在喧嚣过后的澄明自守;“也着绯衣自矜贵,肯教俯首拜花王”,则是铁骨铮铮、不随流俗的宣言。字字咏花,实则句句言志,尽显其凌霜傲雪的法治理想。本期邀读者随沈厚铎先生的笔触,共入诗境,在墨香中体悟沈家本这位法治先驱于逆境中的坚守与担当。
秋芙蓉四首
寒云漠漠画堂空,赖有秾芳便不同。
好似芙蕖临北渚,肯随桃李嫁东风。
自标高格繁华后,能守孤根敛退中。
漫说秋英例臞淡,浅红还爱间深红。
荪何愁苦槿何悲,恼杀西风飒飒吹。
独有泬寥临水际,还留潇洒出尘姿。
霜华已重偏争丽,春意方饶不惜迟。
正是碧湖风物好,清尊同醉鲁公池。
千林残叶下纵横,晚绿成阴别样清。
君子由来知俟命,幽人毕竟不争名。
菘肥畦北为邻里,菊瘦篱东作弟兄。
竞说仙真同管领,丁家山馆石家城。
听残蟋蟀在西堂,尚有伶俜蝶影扬。
独喜临风姿绰约,那甘随俗态低昂。
亭亭晓圃迎新旭,寂寂秋江恋故乡。
也着绯衣自矜贵,肯教俯首拜花王。
□ 沈厚铎
《秋芙蓉四首》是沈家本于修律困境中触景生情、托物言志的佳作,诗人以秋日凌霜绽放的木芙蓉自喻,将改革者的坚守、孤高、豁达与赤诚熔铸于诗句之中,既是咏物诗篇,更是一位近代法治改革先驱的精神独白。
秋芙蓉,即木芙蓉,于九至十一月霜风渐起时绽放,不与春芳争艳,却能在万物凋零之际独展秾芳。这种逆势而生、清雅自持的特质,恰与沈家本的人生境遇与精神品格高度契合。彼时清末新政步履维艰,沈家本主导的律法改革,打破千年旧律传统,废除凌迟、枭首等酷刑,引入近代法治理念,却被守旧派斥为“离经叛道”,弹劾与非议接踵而至。寒云漠漠的时局,恰似诗人身处的困境,而庭院中傲然绽放的秋芙蓉,成为他精神的寄托,四首律诗层层递进,从花之姿到花之格,从花之志到花之心,完成了自我人格的诗意书写。
第一首诗以环境起笔,奠定全诗孤高不群的基调。“寒云漠漠画堂空,赖有秾芳便不同”,浓密的寒云笼罩着空寂的厅堂,清冷萧瑟的氛围,正是改革陷入困顿、内心孤清的真实写照,而浓郁芬芳的秋芙蓉,为这沉寂的场景注入生机,凭一己之姿打破平庸,彰显出与众不同的风骨。诗人以芙蕖作比,写其“好似芙蕖临北渚,肯随桃李嫁东风”,北渚之上的芙蓉如荷花般清雅,更有着桃李不及的傲骨——春日里桃李趋附东风绽放,不过是随波逐流的俗态,而秋芙蓉偏偏逆时而开,绝不迎合世俗时序。“自标高格繁华后,能守孤根敛退中”,这是诗人对芙蓉品格的精准提炼:不与春日百花争繁华,于万物收敛的秋日坚守本心,以孤根立世,以高格自许。尾联“漫说秋英例臞淡,浅红还爱间深红”,打破秋日花卉清瘦淡雅的刻板印象,芙蓉深浅相映的红,是生命的热烈,亦是困境中不改的鲜活。
如果说第一首写尽芙蓉的孤高品格,第二首则凸显其逆势争艳的生命力。秋日里,香草含愁,木槿悲叹,飒飒西风更添愁绪,万物皆为秋意所困,唯有秋芙蓉在清幽空旷的水畔,留存下潇洒出尘的姿态。“霜华已重偏争丽,春意方饶不惜迟”是全诗的点睛之笔:秋霜愈浓,它愈要绽放美丽;春日繁花似锦,它从不争先,即便开得迟晚,也依旧饱含生机。这不仅是咏花,更是诗人的自况——年过花甲才得推行法治理想之机,改革之路阻力重重,却依旧不肯放弃,于逆境中坚守初心,让新法在沉疴遍地的时局里绽放希望。末句“清尊同醉鲁公池”,借用湖州颜真卿鲁公池的典故,将赏芙蓉、饮清酒的雅致融入其中,于坚守之外,更添一分文人雅士的豁达。
第三首诗深入芙蓉的精神内核,以“俟命君子”定调,写尽不争名利的高洁。“千林残叶下纵横,晚绿成阴别样清”,深秋时节落叶纷飞,而芙蓉依旧枝叶青绿,自成一片清雅景致。《群芳谱》称芙蓉为“俟命之君子”,诗人化用此典,直言“君子由来知俟命,幽人毕竟不争名”,真正的君子顺应天命、坚守本心,不急于一时之功,高洁的幽人淡泊名利,从不与世俗争短长。诗人以质朴的白菜为邻,以隐逸的菊花为友,“菘肥畦北为邻里,菊瘦篱东作弟兄”,进一步烘托出芙蓉不慕浮华、安于清贫的品格。这份“不争”,正是沈家本的初心:他推行律法改革,绝非为个人权位名利,只为救亡图存、革新法制,在守旧派争名夺利的喧嚣中,他始终保持着君子的清醒与淡泊。
第四首诗直抒胸臆,将芙蓉的傲骨与诗人的家国情怀推向极致。西堂之下蟋蟀声残,秋意寂寥,却仍有孤蝶绕着芙蓉翩飞,这份孤寂中的坚守,恰如诗人在非议中独行。“独喜临风姿绰约,那甘随俗态低昂”,芙蓉临水而立,姿态柔美婉约,却绝不随世俗俯仰迎合,这份风骨正是诗人的坚守:面对保守势力的施压,他从未妥协,始终坚守法治改革的初心。“亭亭晓圃迎新旭,寂寂秋江恋故乡”,清晨的园圃中,芙蓉亭亭玉立迎接朝阳,象征着对新法、对未来的期许;寂静秋江边,它眷恋故土,饱含着诗人对家国的赤诚。末句“也着绯衣自矜贵,肯教俯首拜花王”振聋发聩:芙蓉身着绯红花瓣,自有高贵风骨,怎肯向象征富贵荣华的牡丹俯首称臣?这是对权贵的蔑视,是对世俗的抗争,更是一位改革家宁折不弯的气节宣言。
《秋芙蓉四首》的精妙,在于将传统咏物诗的“比德”传统,与改革先驱的时代精神完美融合。儒家向来以物喻德,以花比君子,沈家本延续这一传统,却赋予其全新的时代内涵:芙蓉的“守孤根”,是他对法治改革初心的坚守;“自标高格”,是他对近代法治理念的追求;“不惜迟”,是他对改革长期性的清醒认知;“不拜花王”,是他不媚权贵、坚守真理的气节。
全诗的情感基调沉郁而昂扬,形成独特的艺术张力。“寒云”“残叶”“蟋蟀”等意象,勾勒出时局的困顿、改革的艰难,藏着诗人内心的孤愤与沉郁;而“秾芳”“争丽”“绰约”“绯衣”等形象,又尽显生命的坚韧与热烈,透着不屈的昂扬。这种矛盾又统一的情感,正是沈家本的真实心境:身处困境却不改初心,历经非议却坚守理想,于沉郁中见风骨,于孤勇中显担当。
作为“诗化的改革宣言”,《秋芙蓉四首》早已超越了普通咏物诗的范畴。秋芙蓉的凌霜自守,是沈家本人格的化身;俟命君子的淡泊坚守,是近代改革者的精神缩影。在新旧交替的乱世中,沈家本以花自喻,守住了文人的风骨,更扛起了时代的使命。这组诗作,不仅是古典诗词的清雅篇章,更是沈家本留给后世的精神丰碑,让今人在百年之后,依旧能读懂那份孤高、坚守与赤诚。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法律古籍整理研究所荣休教授、沈家本第四代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