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最大

  □ 钟 燃

  据北宋沈括《梦溪笔谈·续笔谈》记载,宋初曾有这样一个耐人寻味的片段:宋太祖赵匡胤某日问宰相赵普:“天下何物最大?”赵普思虑再三,答道:“道理最大。”太祖听后连连称善。这段对话之所以被后人反复提及,正在于它触及了人类文明区别于动物界的一个重要标志:武力、暴力、权力之上,尚有道理。
  赵普以“道理”二字作为衡量天下的终极尺度,而赵匡胤“屡称善”,这并非偶然。宋初的君臣经历了五代十国的混乱年代,对纯粹依靠武力维持统治的脆弱性有着切肤之痛。自安史之乱以降,藩镇割据、武人跋扈,“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成为真实写照,仅北方53年间就换了5个朝代、8个姓氏、14位君主。赵匡胤本人正是这一逻辑的受益者与终结者。他深知,仅凭武力建立的政权,终将被更强的武力推翻。当赵普说出“道理最大”时,他实际上是对晚唐以来军阀政治的历史回应——从“以力服人”转向“以德服人”,是在为新生政权寻找一种比武力更持久、比权谋更可靠的正当性基础。即便是拳头硬,也要道理硬,必须遵循公理与法度,这样的政权才能长治久安;若拳头硬而道理软,不过是又一个转瞬即逝的强权而已。
  “道理最大”并非横空出世,而是有着深厚的思想渊源与清晰的演进轨迹,折射出中国古代政治文化中一条隐秘而坚韧的线索。西周初年,周公以“天命靡常,惟德是辅”观念为周代商提供正当性论证,将政权正当性的基础从武力转向德性,从血统转向民心。至春秋战国,诸子百家对这一主题各有阐发,道家强调“道"是统摄一切、化育万物的根本;儒家倡导“仁政”“王道”,主张“道高于君”“以德服人”;法家虽重“法”,但韩非亦承认“道”为“万物之始”“是非之纪”。秦汉以降,“天命”观念与儒家伦理深度融合,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政治正当性论述。唐代韩愈作《原道》,将“道统”从“政统”中剥离,为后世士大夫“以道抗势”提供了经典依据。北宋初期“道理最大”的提出,正是这一思想传统的延续与升华。而北宋中期后这一思想认识愈发深化,程颢、程颐兄弟提出“天理”概念,朱熹集大成而建构理学体系,“理”不仅是自然法则,更是道德法则和政治法则的总和,它“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独立于任何具体权位而存在。道理,这个看似空泛的概念,由此获得了某种近乎宪制性的地位——它高于权位,又约束权位;它无形无象,却无处不在。
  人类早期几大成熟文明,几乎不约而同地发展出某种超越武力征服、摒弃血酬定律、高于世俗权力的政治拟制。这种拟制的本质,是以抽象的原则、神意或法度来驯化暴力,为权力确立正当性原则——在古希腊是正义,在古印度是法,在希伯来传统中是上帝的约,而在中国就是道理。人类文明之所以区别于动物界,正在于我们超越了丛林法则。“有理走遍天下”,这不仅是一句民间俗语,更是文明社会的基石所在。有了一个“理”字,强者不能肆意妄为,弱者也有申辩的空间;有了一个“理”字,权力便有了边界,权利才有了保障。从一定意义上说,“道理最大”的现代回响,便是法治原则的确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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