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宏波 （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
2024年，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实施自由贸易试验区提升战略，鼓励首创性、集成式探索。2025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关于实施自由贸易试验区提升战略的意见》提出，坚持以高水平开放为引领、以制度创新为核心，坚持统筹发展和安全，主动对接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稳步扩大规则、规制、管理、标准等制度型开放。制度创新既带来新的交易方式，也调整市场准入、监管程序和权利义务形成的制度环境。人民法院需要依据有效规范审理新类型纠纷，准确处理改革试点与现行法律之间的适用关系。司法保障自贸试验区建设，应着力识别规范依据、厘清交易边界、统一裁判尺度，让改革措施依法实施，让市场主体对交易的法律后果形成合理预期。
辨明制度创新中的法律适用问题
自贸试验区承担制度先行先试任务。投资准入管理、贸易便利化、跨境资金和货物流转等领域的规则调整，都可能改变交易活动所处的制度条件。相关纠纷进入诉讼后，法院首先要查明改革措施的授权依据、适用时间、地域和对象范围，确认相关规范的效力及其适用条件。例如，审批程序依法调整后，法院应依据调整后的有效规范，判断审批要求对具体交易的影响；试点政策允许开展某类业务时，合同效力仍须结合民事法律规范、交易内容和实际履行情况作出判断。政策目标、监管安排与民事权利义务之间既存在联系，也各有适用范围。只有准确识别这种关系，才能把改革措施落实到具体案件的法律评价中。
制度创新带来的法律不确定性大致有两类：一类是改革措施与既有规范之间的衔接问题，需要进一步辨明适用依据；另一类是适用规则已经明确，但同类案件的裁判尺度存在差异。前一类问题要求法院依法解释和适用现行规范，并通过法定渠道提出完善规则的建议；后一类问题可通过类案检索、审级监督和充分说理加以协调。规则供给由有权机关依职权推进，法院通过个案审判准确适用法律；统一裁判尺度，则重在让既有规则得到稳定、连贯的适用。
司法裁判的确定性，体现在适用依据可识别、判断理由可理解、相似法律问题得到相对一致的处理。案件事实或规范条件存在差异时，裁判结论可以不同，但差异应有法律依据，并充分说明裁判理由。这样的确定性既回应制度创新对规则的需求，也维护法治统一。
厘清新型交易中的合法与违法界限
新型交易的法律评价，核心是识别交易实质与相关规范目的。跨境担保、保税进口等业务涉及当事人之间的合同安排和外汇、海关等监管规则。审理相关纠纷，法院应查明具体规范的调整对象、监管目的及其对民事效力的规定，再结合交易事实判断法律后果。监管程序的性质、强制性规定保护的利益以及交易实际运行方式，都应进入裁判分析。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但是，该强制性规定不导致该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进一步列举了相关判断情形，要求结合强制性规定的规范目的和责任承担方式认定合同效力。对于行政许可、登记、备案等要求，法院应先审查相关规范是否将其设定为合同生效条件，再结合交易内容和履行情况作出判断。
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服务保障自由贸易试验区建设典型案例中，长城控股公司与中德西拉子公司担保合同纠纷案具有代表性。涉案企业为境外子公司的借款提供担保，争议涉及担保合同效力及账户资金质权。法院确认涉案担保合同有效，最高人民法院二审维持原判。该案依据《跨境担保外汇管理规定》认定，外汇管理部门对跨境担保合同的核准、登记、备案等外汇管理要求，不构成跨境担保合同的生效要件。裁判据此区分外汇监管程序与合同效力判断，维护了合法担保安排的交易预期。与之形成对照的是网购保税商品合同纠纷案。经营者利用跨境电商网购保税进口模式，虚构个人消费者订单，将批量奶粉“化整为零”进口后用于线下销售。法院认定涉案买卖违反海关法及有关海关监管规定而无效，并将违法线索移送有关行政执法部门。该案的关键在于，交易实质是借贸易便利化安排规避海关监管，相关行为应依法承担对应法律后果。
两案涉及的具体规范和法律关系有所不同，其共同启示是：合同效力应依据具体规范与交易事实判断。法律明确将登记、备案等手续规定为合同生效条件的，应依法适用；相关手续属于监管程序且不构成合同生效要件的，应依据规范目的和交易情况判断其法律影响；实质违反强制性规定、损害监管秩序的交易，则应依法作出相应评价。由此，合法创新能够获得明确保护，借制度便利规避监管的行为会受到法律否定评价。自贸试验区需要的是能够清晰释明交易边界、裁判依据和法律后果的司法判断。
推动个案裁判形成稳定规则预期
个案裁判厘清法律边界后，需要通过相对一致的类案评价和清晰可及的裁判理由，形成市场主体安排未来交易时的稳定预期。自贸试验区交易往往跨区域开展，同一种业务模式可能进入不同法院。如果裁判尺度存在差异，法院应查明差异源于案件事实、规范适用范围还是法律理解，并通过相应机制协调。统一法律适用的重点，是统一关键法律问题的判断标准，并对个案差异充分说理。对于涉及改革试点的新型纠纷，应落实类案检索要求，检索人民法院案例库及相关裁判，核对改革措施的适用条件，比较案件事实、合同安排和争议焦点。类案检索的价值在于识别法律问题与裁判理由之间的对应关系，帮助判断既有规则如何适用于具体案件。对事实和规范条件相似的案件，应保持裁判尺度协调；存在实质性差异时，则应说明区别处理的法律理由。
中级人民法院既承担具体案件的审判职责，也可以通过二审、审判监督和审判业务指导，发现并纠正辖区内法律适用偏差。对于辖区内反复出现的共性问题，可以依托专业法官会议、审判委员会等机制研究；需要上级法院统一认识的，应依程序反映或层报。总结地方审判经验时，应明确其事实和规范适用条件，并通过法定渠道反馈需要协调的问题，使经验总结服务于法律适用统一。裁判理由应面向市场主体清晰表达。对新型交易案件，裁判文书应明确诉请处理结果，并说明监管规定对合同效力的具体影响、交易风险分配的法律依据。依法公开的裁判文书、典型案例释明等方式，有助于提高规则的可识别性。对于审判中发现的行业共性风险，法院可以依法提出司法建议，将个案反映的问题反馈给相关部门；裁判文书则应通过充分说理，清晰阐明个案中的权利义务和法律边界。
自贸试验区的先行先试应以法定授权为依据，并在授权范围内开展。人民法院通过查明改革措施的适用条件、准确判断新型交易的法律性质、统一法律适用和充分说理，能够让合法创新获得保护，让市场主体形成稳定预期，为自贸试验区制度创新和高水平对外开放提供有力司法保障。
2026年11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