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明倩 （华东政法大学涉外法治研究院副教授）
法律外译对海外权益保护的基础性服务价值
党的十八大以来，海外利益保护受到高度重视。对外关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国家依法采取必要措施，保护中国公民和组织在海外的安全和正当权益，保护国家的海外利益不受威胁和侵害。国家加强海外利益保护体系、工作机制和能力建设”。在这一制度框架下，中国法律外译对我国海外利益保护与涉外法治建设意义深远，不仅可改善海外对我国法律信息获取的基础条件，也有助于支持和维护我国公民的具体权益主张，使依法维护权益所必需的规范依据得到更加准确、充分的表达和适用。
首先，法律外译有助于改善海外权益维护中的法律信息条件。跨境活动往往涉及不同地区的法律规则，有关主体既要对东道国法律有所了解，也需要向境外交易相对方及相关机构说明中国法律体系中的主体资格、行为权限、财产关系和监管要求。对于无法直接阅读中文法律文本的境外主体，译文构成其认知相关规范的重要入口。及时、准确的法律外译，有助于与我国公民、法人发生交易的境外相对人识别交易条件、理解履约要求，明确潜在法律分歧，从而为我国公民海外纠纷的风险预防创造条件。同时，中国法律的准确外文表达，为境外专业人员了解相关制度提供共同的文本依据，有助于在法律服务、监管沟通和司法合作中围绕具体规范展开。
其次，法律外译为我国公民海外权益主张提供必要的规范表达支持。海外利益只有与具体法律依据、请求内容和程序条件相联系，才能形成可以依法提出的权益主张。当争议涉及中国法律的内容时，当事人需要说明有关权利义务是否存在、适用于何种主体以及产生何种法律后果。译文能否完整保留规范的条件、例外及责任安排，直接关系到法律主张能否得到充分呈现。中国法律进入境外法律程序，需要通过有依据、可核验的材料加以说明。法律外译正是形成此类材料的重要路径。简单的官方法律条文翻译已不足以应对国际司法审查，在涉外诉讼或仲裁中，配套译介立法背景、适用指南、司法解释以及行政执法逻辑同样重要。
最后，法律外译能够为海外利益保护和法律交流合作提供可核验的知识基础。海外利益保护需要政府部门、专业机构、企业等主体协同参与，准确表达相关法律制度，有助于各方理解职责依据与行为边界，为跨境协作创造条件。不同制度背景下的法律概念，未必能够通过英文近似词语直接对应。准确呈现概念内涵、规范结构及制度背景，有助于境外使用者依据具体文本认识中国法律，并为比较、讨论和合作提供依据。这种交流价值应当建立在忠实表达和透明说明之上，其效果仍需结合实际使用情况判断，不能直接等同于国际认同或规则影响力的提升。
完善法律外译供给机制的具体路径
高质量法律外译是海外利益法治保护的基础性支撑，其制度意义不限于个案维权，还在于提高中国法律在跨境事务中的可获取性和可理解性，为不同法律体系之间的协调提供条件。完善法律外译供给机制，应当以跨境法律实践的需求为导向，将译文的准确表达、可靠供给与专业使用相衔接，提升依法维护海外合法权益的能力。
首先，建立以具体法律需求为依据的法律外译项目遴选机制。中国法律外译的范围广、专业要求高，应当合理确定供给顺序。组织单位可以定期向涉外律师、仲裁机构、商协会及境外经营企业征集需求，要求提供所需规范、目标语种、使用场景及现有译文情况，据此编制项目清单。对于已有可靠译本的规范，应优先开展版本核查和修订，减少重复投入。语种安排应结合服务地区和程序要求确定，逐步形成英语与相关国家语言相互补充的供给结构。
其次，以规范完整性为重点，健全法律译本的质量保障机制。围绕经常涉及跨境权益的法律事项，法律外译项目的负责单位应组织法律实务人员、相关领域研究者与翻译人员协同翻译和审校。中国法律外译不只是语言学者的工作，更需要具备深厚中国法律功底且通晓英美法系证明责任与证据规则的法律学者参与。在某些诉讼中，这些法律学者甚至需要在法庭上作为专家证人，用境外相对方听得懂的法理逻辑阐释中国法律。同样，对中国法律的外译审校，不仅要核对语言文字，还要检查译文是否容易引发目标法域使用者的误解。外译过程中形成的术语资源应记录中文概念、外文译法、法律依据和适用语境，使统一表达建立在准确理解制度的基础之上。必要的背景说明宜以注释或独立说明文件呈现，与规范译文清晰区分。对于可能改变权利义务适用范围或者由于语义模糊造成的译法分歧，应留存问题记录、讨论依据和处理结论，便于后续修订时追溯译法形成的原因。此外，设置翻译问题反馈渠道，鼓励反馈者标明具体条文、争议译法及理由，由法律外译项目的维护主体分类处理。文字错误及时更正，实质性译法争议组织复核，推动供给质量的持续改进。
最后，完善便于检索、核验和引用的发布方式。跨境法律判断可能涉及现行规范，也可能涉及行为发生时有效的规则，应当明确标注译文对应的中文版本、修订及施行时间，提供原文链接和必要的更新记录，区分现行文本与历史文本。因此，在已有官方网站译文资源基础上，可以加强目录互联和检索衔接，为使用者提供明确的查找入口。同时，应清晰展示译本发布来源、译文性质、中文原文及关联规范，提供稳定链接和可检索、可复制的文本，便利逐条核对和专业引用。不同网站转载同一译文时，宜保留来源及版本信息，避免使用者难以判断文本是否经过更新。通过完善版本管理，保障译文的可靠使用，减少因版本与时效不清而产生的法律适用偏差。
将高质量法律外译纳入海外利益保护能力建设体系，关键在于使法律翻译工作与法律实践应用有效衔接。以规范含义的忠实表达为基础、以可靠的信息供给为保障，才能更好地支持我国公民和组织依法说明立场、提出主张，维护我国公民和组织的海外正当权益，向国际社会展示中国法律规范的确定性、连贯性和系统性。
2026年11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