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樊崇义 （中国刑事诉讼法学研究会顾问、中国政法大学一级教授）
司法现代化是全面依法治国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核心在于实现司法的公正、高效、权威和文明。证据是刑事诉讼的基石，证据运用的规范化、科学化水平直接决定着司法现代化实现程度。当前，我国刑事司法实践中仍一定程度上存在证据收集不规范、证据审查不严格、证据运用不科学等问题，影响案件质量和司法公信力。在司法现代化视域下，深入研究刑事证据运用的规则和方法，对于规范司法行为、防范冤错案件、提升司法质效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刑事证据运用的基本规则
证据规则是规范证据收集、审查、判断和运用的法律准则，是司法现代化的制度基础。目前，我国已形成较为完整的证据规则体系。
一、证据裁判规则
证据裁判规则是现代刑事诉讼的基石，其核心是认定案件事实必须以证据为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五条规定，对一切案件的判处都要重证据，重调查研究，不轻信口供。这一规定确立了证据裁判在我国刑事诉讼中的法律地位。证据裁判规则要求，认定被告人有罪必须达到证据确实、充分的标准，即定罪量刑的事实都有证据证明，据以定案的证据均经法定程序查证属实，综合全案证据对所认定事实已排除合理怀疑。证据裁判规则的确立，从制度上否定了口供至上、主观臆断等传统办案方式，是刑事司法现代化的重要标志。
二、非法证据排除规则
非法证据排除规则是程序正义的重要保障，其核心在于通过否定违法取证行为的法律效力，遏制刑讯逼供等非法取证行为。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规定，采用刑讯逼供等非法方法收集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采用暴力、威胁等非法方法收集的证人证言、被害人陈述，应当予以排除。2017年“两高三部”联合印发的《关于办理刑事案件严格排除非法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进一步细化了非法证据排除的范围、程序和标准。非法证据排除规则的确立，标志着我国刑事司法从偏重实体真实，转向实体真实与程序公正并重，是司法现代化进程中的重要制度成果。
三、举证责任分配规则
举证责任分配规则厘清了控辩双方在证明案件事实方面的责任分担。刑事诉讼法第五十一条规定，公诉案件中被告人有罪的举证责任由人民检察院承担，自诉案件中被告人有罪的举证责任由自诉人承担。这一规定确立了控方承担举证责任的基本原则。举证责任分配规则与无罪推定原则、不得强迫自证其罪原则密切相关，是保障被告人诉讼权利、防止公权力滥用的重要制度构造。在司法实践中，应当严格落实控方举证责任，不得将证明责任不合理地转嫁给被告人。
四、质证认证规则
质证认证规则规范了法庭审理中证据调查和采信的程序。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一条规定，证人证言必须在法庭上经过公诉人、被害人和被告人、辩护人双方质证并且查实以后，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质证是证据查证属实的法定程序，未经质证的证据不得作为定案根据。认证是法官在质证基础上对证据的证据能力和证明力进行审查判断的活动。证据能力是指证据能否作为定案根据的法律资格，证明力是指证据对案件事实的证明程度。质证认证规则的确立，保障了控辩双方的程序参与权，有利于法官准确认定案件事实。
刑事证据运用的科学方法
证据方法是司法人员在证据运用过程中所采用的手段、技巧和思维方式。科学的证据方法既是准确认定案件事实的重要保障，也是司法现代化的必然要求。
一、证据收集方法：依法、全面、客观
证据收集是证据运用的起点，收集质量直接决定着案件质量。依法收集要求侦查人员严格按照法定程序和方法收集证据，严禁刑讯逼供和以威胁、诱骗、欺诈及其他非法方法收集证据。全面收集要求收集证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有罪或者无罪、罪轻或者罪重的证据材料，不得片面收集。客观收集要求尊重证据的自然属性，不得主观臆断、先入为主，更不得伪造、隐匿证据。在司法实践中，应当强化侦查人员的证据意识和程序意识，规范取证行为，从源头上保障证据质量。
二、证据审查方法：单个审查与综合审查相结合
证据审查是证据运用的关键环节。单个审查是对每一个证据的证据能力和证明力进行逐一审查，重点审查证据的来源是否合法、内容是否真实、与案件事实是否有关联。综合审查是在单个审查的基础上，对全案证据进行整体分析判断，考察证据之间是否存在矛盾、能否形成完整的证明体系。单个审查是基础，综合审查是升华，二者相辅相成。在司法实践中，既要防止只重单个证据审查、忽视全案综合判断的倾向，也要防止脱离单个证据、仅凭整体印象定案的做法。
三、证据判断方法：逻辑推理与经验法则相结合
证据判断是司法人员运用思维能力对证据进行分析、推理和认定的过程。逻辑推理要求司法人员运用演绎、归纳、类比等逻辑方法，从已知证据推导出未知事实，确保推理过程符合逻辑规律。经验法则要求司法人员运用日常生活经验和专业知识，对证据的真实性和证明力进行判断，如根据证人与案件当事人的关系判断证言的可信度、根据物证的特征判断其证明价值。逻辑推理与经验法则相结合，是准确认定案件事实的科学方法。在司法实践中，应当防止主观臆断和经验主义，既要遵循逻辑规律，又要尊重经验法则，确保事实认定的准确性。
四、证据运用方法：印证与心证相结合
印证是我国刑事诉讼中广泛采用的证明模式，强调证据之间的相互印证和证据链的完整闭合。心证是法官通过对证据的审查判断形成内心确信的过程。印证与心证相结合，要求既要重视证据之间的相互印证，防止孤立定案，又要发挥法官的主观能动性，形成对案件事实的内心确信。在司法实践中，既要防止形式化印证的倾向，即只看证据数量、不看证据质量，只看表面印证、不看实质关联，也要防止主观心证的滥用，确保心证建立在确实、充分的证据基础之上。
司法现代化背景下证据运用的新发展
随着科技进步和司法改革的深入推进，刑事证据运用面临新的机遇和挑战。司法现代化要求证据运用适应时代发展，不断创新方法、完善规则。
一、电子数据的审查运用
在数字时代，电子数据已成为刑事诉讼中重要的证据类型之一。刑事诉讼法将电子数据列为法定证据种类，相关司法解释对电子数据的收集、审查和认定作出了专门规定。电子数据具有高科技性、易篡改性、海量性等特点，其审查运用需要司法人员具备专门的知识和技能。在司法实践中，应当重点审查电子数据的收集程序是否合法、内容是否完整、是否被篡改、与案件事实是否有关联。同时，应当加强司法人员的信息化能力建设，建立电子数据鉴定和专家辅助人制度，提升电子数据审查运用的专业化水平。
二、科技证据的规范运用
DNA鉴定、指纹比对、语音识别、人脸识别等科技证据在刑事诉讼中的应用日益广泛。科技证据具有科学性和客观性，其证明力不是绝对的，不能直接作为定案证据。在司法实践中，应当规范科技证据的运用，重点审查鉴定机构和鉴定人的资质、鉴定方法的科学性、鉴定程序的规范性、鉴定意见的论证过程。同时，应当保障当事人对科技证据的质证权，建立鉴定人出庭作证和专家辅助人制度，防止过度依赖科技证据、忽视其他证据的倾向。
三、认罪认罚案件中的证据运用
认罪认罚从宽制度是我国刑事司法制度的重大创新。在认罪认罚案件中，被告人自愿认罪认罚，简化了诉讼程序，但证据标准不能降低。刑事诉讼法要求认罪认罚的案件也要达到证据确实、充分的标准，不得因被告人认罪而降低证据标准。在司法实践中，应当重点审查被告人认罪认罚的自愿性、真实性和合法性，防止被迫认罪、虚假认罪。同时，应当保障被告人的辩护权和知情权，确保其在充分了解案件事实和法律后果的基础上作出认罪认罚的决定。
四、证据运用的智能化辅助
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新技术在司法领域的应用，为证据运用提供了新的工具和手段。智能辅助系统可以帮助司法人员进行证据检索、比对、证据瑕疵预警、量刑建议生成等工作，提升证据运用的效率和准确性。需要明确的是，智能辅助系统不能替代司法人员的主观判断和自由心证。在司法现代化进程中，应当合理利用科技手段，坚持人机结合，以人为主，防止技术依赖和算法偏见，确保司法公正。
司法现代化对刑事证据运用提出了更高要求。证据规则的完善是司法现代化的制度基础，科学的证据方法是司法现代化的技术支撑，适应时代发展是司法现代化的必然要求。在推进司法现代化进程中，应当进一步完善证据规则体系，规范证据收集、审查、判断和运用行为，提升司法人员运用证据的能力和水平，积极应对科技发展对证据运用的新挑战，让每一起案件都建立在确实、充分的证据基础之上，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
2026年11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