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韩丹东
秋日的关中乡村,一张临时支起的桌子旁,几位老人围着一台白色智能终端,依次对着话筒说话。72岁的王大爷刚量完血压,正对着AI(人工智能)问诊设备描述自己最近头晕、腿麻的毛病。“您的血压偏高,建议近期复测,并在医生指导下调整用药。”屏幕上跳出文字,设备同时用平缓的普通话播报出来。
2026年9月,“西安温度 暖‘益’绵长”互联网+科技助老公益活动“AI在身边”主题专场在陕西西安多地举办,一些适配老年群体使用习惯的AI问诊设备下沉至乡村,依托语音交互模式,为乡村老人提供即时初步问诊、健康咨询服务,三场活动累计服务乡村老人千余人次。
《法治日报》记者梳理公开信息了解到,一段时间以来,我国已有多地在村卫生室布局常驻化AI辅助诊疗等项目。对此,受访专家认为,AI辅助诊疗、AI健康管理等AI医疗助老服务正从短期流动的公益体验,转向常态化、制度化的基层医疗赋能,这种模式革新为缓解乡村老年群体就医难点,为乡村老年健康服务提质升级开辟了新路径,但在长效运维、落地应用、规范监管等层面,还需要多方协同发力。
路径有政策支撑
记者梳理公开信息了解到,国家卫健委已持续推进医学人工智能辅助诊疗技术在基层落地应用,全国多地已陆续开展县域常态化部署探索。
安徽于2026年启动“人工智能+基层应用”提升工程,计划用3年时间全面升级全省基层“智医助理”系统,先期选取30个县(市、区)试点建设基层医疗卫生服务一体化系统,进一步丰富AI应用场景。
河南嵩县在2025年9月启用“伊尹”中医经典大模型,面向乡镇卫生院、村卫生室铺设AI终端,并配套完成625名基层医护人员培训。
四川绵阳作为四川省首个全域AI医疗下沉试点,门诊辅助、住院病历、影像阅片、健康管理等4类AI助手覆盖全市9个县(市、区)的18家重点基层医疗机构,其中AI健康管理直接延伸至村卫生室,实现镇村两级覆盖。
重庆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于2026年10月全面投用医学人工智能大模型平台,以县域整体部署方式打通县乡两级医疗数据。
中国传媒大学文化产业管理学院法律系主任郑宁认为,在乡村部署AI辅助诊疗和健康管理系统的做法是将过去一次性的公益义诊通过技术支持,转化为可常态化调用的服务。“老人有了相关症状,可以通过更简单的方式获得初步指引。”在她看来,这相当于把巡回医疗和健康咨询进行了数字化升级,更贴合老人的操作习惯,也更精准地回应了老年群体常见病预防的现实需求。
郑宁同时指出,这一路径有明确的政策支撑。
“它既是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关于将老年人健康管理和常见病预防纳入基本公共卫生服务的场景化实践,也契合国务院《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中推动AI在辅助诊疗、健康管理等场景下沉基层的部署。”郑宁表示,AI辅助诊疗、健康管理技术进乡村更现实的意义在于,不必依赖城市专家长途下乡,就能为“看病远、问诊难”的乡村老人搭起一条便捷的技术通道,其成本更低,且可复制。
技术应该留得住
采访中,受访专家表示,AI辅助诊疗、健康管理技术下沉乡村面临的真正考验,恰恰发生在“集市体验”散场之后。
《法治日报》律师专家库成员、北京冠领律师事务所执行主任任战敏认为,AI辅助诊疗等技术通过活动进驻乡村,随后落地,是从“体验式公益”走向“扎根式赋能”。他同时指出,判断医疗助老服务是否真正落地有效,关键不在于某次现场排了多长的队,而在于体验活动结束后,村里还剩下什么、平时技术有没有得到应用。
郑宁认为,当前最大的堵点在于“法定服务要求是否能与长效保障能力匹配”。
她解释,其一是运维保障的缺位——法律要求基层提供老年健康服务,但村级既没有设备维护的专项经费,也没有专职技术人员,AI终端很可能面临“捐得出、养不起”的风险,难以持续兑现服务承诺。其二是适老化深度是否能做到位——尽管一些设备做了语音化改造,但交互习惯与老人真实需求之间是否存在落差,老人对于机器看病可能会心存疑虑,因此难以保证维持使用率。其三是制度供给问题——AI如果出错责任该由谁承担,乡村健康数据采集该遵循哪些隐私规范,目前缺乏细化规则,乡村医生“敢不敢用”心里没底,这或许会直接制约常态化应用。
任战敏还把目光投向更基层的承接能力。他提醒,村民使用AI诊疗设备时应由乡村医生在一旁辅助把关,同时还应加强持续培训和运维托底,避免设备闲置。
多方各守一道门
如何让AI辅助诊疗、AI健康管理等AI医疗助老服务成为乡村常态化便民服务?两位专家从不同角度给出路径建议。
郑宁认为,政府首先要承担“保基本、定规则”的兜底职责。她建议,应将AI医疗助老服务纳入基层基本公共卫生服务经费保障,避免靠公益捐赠一次性投入;依托县域医共体统筹AI系统接入、远程会诊对接和数据统一监管;同时明确AI的“辅助诊疗”定位,划清人机协同下的责任划分与免责边界,并将这一模式纳入智慧助老试点制度化推广。
在企业端,郑宁认为,应持续优化方言识别和语音交互能力,建立低成本远程运维和故障响应机制,并按基层医疗信息化标准开放数据接口,让AI问诊结果能与村卫生室的健康档案互通。在基层端,则应强调发挥乡村医生与村民“熟人社会”的信任优势,把技术嵌入日常慢病随访和健康档案更新流程,让乡村医生承担起“人机协同”的把关人角色。
任战敏更强调“闭环”。他指出,政府要把村级AI设备的年度维护、耗材更换纳入基层公共卫生支出,建立运维经费的常态化列支渠道;同时明确AI在乡村诊疗中仅作为“辅助参考”而非诊断依据,最终判断权仍归医生,并据此建立使用规范和纠纷归责框架,对乡村地区AI设备采购与运维给予倾斜性补贴。企业端则要从“捐设备”转向“培能力”——硬件只是起点,配套的操作培训和远程运维响应必须跟上,一键呼叫、自动播报、故障自检应成为乡村AI辅助诊疗、健康管理设备或系统的标配,还应建立“乡村医生反馈—产品迭代”的闭环。
任战敏特别提到,可借鉴“青老结对”经验,让年轻乡村医生带领年长的乡村医生操作AI诊疗设备或系统,还可以把相关设备与系统使用纳入乡村医生绩效考核的加分项而非强制项。
“三方机制的核心逻辑是:政府让技术留得住,企业让技术用得好,乡村医生让患者愿意用。”任战敏这样概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