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知识产权公共领域 夯实创新生态法治底座

　　□ 李亮 （武昌理工学院教授）

　　谈及知识产权制度，社会舆论往往更多聚焦私权保护，关注强化侵权治理、提高损害赔偿标准，以此激励创新创造。但一套科学完备的知识产权法治体系，不能片面强调专有权利的保护，必须筑牢稳定充足的公共领域。公共领域并非法律监管的真空地带，而是创新生态不可或缺的法治空间。它为接续创新储备基础素材，保障知识信息普惠传播，维护社会公众获取知识文化的基本权利，是知识产权制度实现激励创新与社会共享平衡的重要制度载体。
　　知识产权公共领域，是指不受专有知识产权排他效力约束，社会主体可以自由利用的知识与表达。保护期届满的文艺作品、基础科学原理、通用符号、不具备独创性的事实信息，都是公共领域范畴。对于这部分资源，使用者无需取得权利人许可，也不必支付许可使用费，可直接用于学习研究、改编再创作，是全社会共同积累的知识宝库。知识产权本质是有限度的合法垄断：法律赋予创作者一定期限内的专有权利，以此补偿智力劳动、激发创新活力；保护期限届满，智力成果回归公共领域，回馈全社会。如果不断扩张私权边界、挤压公共领域生存空间，知识产权制度内在的利益平衡机制就会遭到破坏、抑制创新活力。
数字时代公共领域遭遇新挑战
　　数字技术迭代，特别是生成式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给知识产权公共领域的保护带来全新现实挑战。传统环境下，公共领域内容多以纸质实体载体呈现，权利边界相对清晰。进入数字时代，海量作品完成数字化转换，借助算法技术可以批量抓取、重组文本图像。生成式人工智能模型训练大量依托公开网络资源，素材中既包含尚在版权保护期内的作品，也包含大量公共领域内容。
　　实践中，部分市场主体对本属于公共领域的古籍、已过保护期作品、事实信息进行数字化包装后，试图创设全新知识产权，将公共领域资源变相私有化。另外，权利人利用商标、外观设计等制度工具，反复包装保护期已经届满的作品，变相延长实际保护周期，阻碍公众正常利用。长此以往，可供自由取用的知识原料将持续缩减，创新赖以生长的土壤也将不断萎缩。
　　有一种观点认为，只要做好个体智力成果的确权与保护，创新就会源源不断，公共领域不需要专门予以关注。该观点的误区，是把知识产权制度简单等同于确权赋权。知识产权制度设立初衷，绝非对智力成果提供永久性私权庇护，而是通过有限保护实现知识传播，增进社会整体公共福祉。划定知识产权私权边界，重在激励创作产出；守护公共领域，则重在保障知识传承与接续创新。倘若缺失公共领域这一制度板块，后续创作者的借鉴、引用、改编前人成果，需要逐一授权谈判、支付许可费用，大幅增加创新成本。纵观人类创新史，绝大多数创新成果均建立在前人知识积淀的基础之上，若脱离公共领域提供的基础素材，二次创新、迭代创新便会举步维艰。
厘清私权保护与公共领域的辩证关系
　　强调守护公共领域，绝不意味着弱化知识产权私权保护，二者辩证统一、并行不悖。保护专有权利，是尊重创作者智力劳动，保障创新投入获得合理回报；守住公共领域边界，是防范权利不当扩张，避免知识产权垄断阻滞知识流动。司法实践中始终秉持这种平衡思维：著作权司法中明确区分思想与表达二分法，对于纯粹事实信息因缺乏独创性被排除在保护范围之外，本质就是守住公共领域底线；商标制度中禁止将通用名称、描述性词汇注册为独占商标，目的是防范公共语言资源被私人独占。上述法律规则共同构筑制度屏障，防止知识产权权利无限扩张，守护全社会共有的知识财富。
　　但也要看到，数字场景下公共领域保护存在一些制度短板。一方面，大量公共领域资源完成数字化之后，部分网络平台借助格式合同、技术保护措施，对古籍档案、已过保护期作品设置访问、下载限制，依托数据库特殊权利封锁本应开放的公共知识；另一方面，权利边界模糊给公众和市场经营主体带来合规焦虑。普通创作者与企业难以准确判断哪些素材属于公共领域，可以自由利用。害怕因错误利用而陷入知识产权纠纷，于是选择自我约束、避免使用公共资源，客观上造成公共领域资源被闲置，加重创新主体合规负担。私权保护与公共领域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关系，只有厘清二者的边界，才能让知识产权制度回归激励创新的本源。
协同构建公共领域法治保障机制
　　筑牢公共领域的法治保障，需要立法、司法、行政与网络平台多方协同发力，形成制度合力。立法层面，知识产权制度修订应当恪守权利法定原则，明确公共领域的制度定位，禁止通过法律解释变相扩大专有权利的覆盖范围，厘清私权保护与公共领域的边界。司法层面，审理知识产权案件应当秉持审慎克制，严格区分具备独创性的受保护表达与归属于公共领域的思想、事实、通用元素，对缺乏法律依据的权利扩张诉求依法予以否定。行政监管层面，应当强化商标、外观设计的确权审查，重点规制利用知识产权制度对公共知识资源重复确权、变相垄断的不当行为。网络平台则需压实主体责任，不得借助技术壁垒封锁已经进入公共领域的知识资源，畅通公众获取公共领域资源的渠道。
　　守护公共领域，亦是培育全社会创新文化的题中应有之义。创新无法凭空生成，任何新思想、新作品都离不开对既有知识的吸收借鉴，公共领域正是创新的“公共原料库”。知识产权法治教育不应片面侧重权利申请、侵权维权索赔，还需阐释公共领域的制度价值，引导创新从业者完整理解知识产权制度的平衡理念。对于企业、文化创作主体而言，亦应当正视公共领域的价值，善于合理运用公共知识资源降低创新成本、提升创新效率。
　　知识产权制度是一把“双刃剑”。私权保护不足，将挫伤创作者创新积极性；保护过度、挤压公共领域，则会阻碍知识流转传播。在建设创新型国家进程中，既要充分保障创新主体合法知识产权，也要守住公共领域的法治边界，实现私权保护与知识共享的动态平衡。唯有如此，才能充分释放知识产权制度效能，持续产出高质量创新成果，为新质生产力发展提供有力法治支撑，同时兼顾个体创作回报与知识普惠，推动知识产权治理更好适配数字时代创新发展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