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要回归到有法律并且文明主导一切的地方，才能获得安全。奥德修斯历尽艰险的返乡之旅，有着回归文明的意义
□ 张建伟
随着一个人用拐杖捶击地板发出“咚咚”声，奥德修斯的故事再次被高声讲述，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一张面孔，一个舰队，一场战争！一个男人，一个念头，一个计谋，一个攻破特洛伊城墙的计谋！然后把特洛伊城毁灭，在惨叫声里将其夷为平地。在闪回的镜头里，我们看到低头不语的奥德修斯，以及海边巨大的木马。
诺兰的电影《奥德赛》就这样开场了。这有点像老舍的《茶馆》：大傻杨打着牛骨板说起故事背景，把观众拽到剧情里。
这部根据荷马史诗拍摄、长达3小时的电影，令人惊艳。观赏这部电影时，我在想：法律人应该怎样看这部电影？在我看来，《奥德赛》不仅是一部史诗大片，更是一部值得研究的经典法律隐喻影片。
不可违背的宙斯法则
奥德修斯随同阿伽门农去征伐特洛伊，一去就是二十年。奥德修斯的妻子苦苦等待奥德修斯的归来。随着时间的推移，相信奥德修斯会回来的人，越来越少了。但是，奥德修斯的妻子相信，从小跟随奥德修斯的猎犬也相信。
王宫的大厅里，坐满了求婚者，他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把这里当成了雄性动物的俱乐部。他们吵闹，他们吹嘘，他们咒骂，有时还大打出手。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聚集在此，每天享用着王宫奉上的酒食？
原来，当时古希腊社会存在一项神圣的好客准则——宙斯法则，这一准则不可违反。依照法则规定，凡有外来客人，主人必须予以善待、尽心款待。原因在于，神明常会化身过客甚至乞丐游历人间，怠慢来客便等同于怠慢神明。该法则由宙斯亲自监督施行。任何人一旦违背这一法则，都将招致惨痛的后果。
宙斯法则涉及主人与客人的双重义务。从主人这一面看，要履行的是三个义务：有陌生人登门，先提供食物、水、洗浴和衣物，并给予庇护；陌生人吃饱喝足、恢复体力之前，不可询问其身份与来历；不得伤害、囚禁来客，也不得掠夺其财物，无论对方贫困还是富有。从来客这一面看，也有三项义务要遵守：不得滥用主人的款待；不得伤害主人及其家人，也不得掠夺其财物；离开时表达感谢。
对于宙斯法则的遵守，来源于对神明施加惩罚的恐惧。为了不被流放或者受到其他惩罚，主人为来客提供饮食等，满足他们的需要。来客有福了，他们尽情享受主人提供的待遇，这就是影片中王宫大厅里坐满求婚者，而作为女主人的王后不能不接待他们的原因。他们日复一日守在这里，想象直到那一天，王后对奥德修斯的归来彻底绝望，便会从他们中选出一个人来做丈夫，王冠也就落在这个幸运者的头上。
但是，女主人厌恶透了这群“豺狼”——他们都是逃避特洛伊战场的人，现在利用宙斯法则，利用人们遵守法则的观念，利用人们对违反法则的恐惧与不宽容，觊觎着王位，想要谋取伊萨卡王国。奥德修斯的妻子一心期盼着丈夫能回来结束这里邪恶的一切。奥德修斯的儿子忒勒马科斯，也在等待父亲的归来，还有奥德修斯忠诚的管家（此时他已经是盲人）以及已经活了二十年的奥德修斯的爱犬——此时它已经油尽灯枯，被人扔在外面的坟堆上。
对于法律人来说，希腊人对于宙斯法则的执念值得钦佩。尽管这个法则对于今天的人们来说显得不可思议，实践效果有时近乎荒唐，但是，对于当时的希腊人来说，宙斯法则是有必要的。在航海的时代，一旦脱离了城邦庇护，很容易丧命异乡，宙斯法则为出门在外的人们提供了庇护。
人们为陌生人提供保护，等于为未来的自己提供庇护。这养成了希腊人遵守法则的习惯，大家都认为法则神圣不可违反。这种法治精神放在古代是宝贵的，放在当代也弥足珍贵。法律制定出来，大家共信共守，这是法治社会的必要条件，希腊人在古老的岁月里，就做到了这一点。
法则“消失”带来连连祸事
法律一旦被违反，就需要有惩罚跟进，才能修复法治。如果法律被恣意违反，而无法恢复秩序，法治就不复存在了。在电影《奥德赛》中，随着剧情的推进，原本神圣的宙斯法则一步步崩坏。
奥德修斯率领部下登岛去寻找食物和饮水，他们追随一只羊来到一个黑暗的山洞。山洞里，有相当可口的奶酪，于是奥德修斯和部下等待牧羊人驱赶羊群回到山洞。然而，牧羊人的样子，让他们惊骇不已。那是个身形巨大的独眼人，他违背宙斯法则，将洞中的将士抓起来就放在嘴里咀嚼。
奥德修斯为了逃出生天，不得不让手下用燃烧的木桩捅伤了独眼巨人的眼睛。在逃离山洞时，奥德修斯为丧命的将士复仇，射箭击中了独眼巨人的眼睛。这个独眼巨人跌跌撞撞地追赶着奥德修斯等人，他痛苦哀号、大声咒骂。独眼巨人是海神波塞冬的儿子，这意味着，奥德修斯等人要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大海与狂风成了他们的敌人，他们没有那么容易返回日思夜想的故乡。
奥德修斯及其手下，必须补充饮食。他们来到巨人岛，遭遇成群的巨人。这些巨人穿得像钢铁侠一般，疯狂猎杀上岛寻觅食物和饮水的奥德修斯一行人，并凿坏了部分船只。他们似乎并不知晓宙斯法则，或者没把宙斯法则放在眼里。
在女巫喀耳刻所在的埃埃亚岛，有些猛兽看着凶猛骇人，但并没有对上岛的军人发起进攻。女巫出场的样子，明显是受了惊吓。她安定下来之后，热情款待了奥德修斯手下的几名将士。那几名饥饿的将士面对美味难以自持，他们大口吞食碗里的肉，直到失去意识，变成行尸走肉。女巫于是将他们变成一头又一头肥猪……
在这些岛上，似乎并没有宙斯法则统摄着怪异的主人。于是，没有宙斯法则或者宙斯法则被违反的结果就呈现出来了：奥德修斯一行人中，不少人命丧黄泉。
法则，就是要人遵守的；如果违背了，就要付出代价。在太阳神岛上，奥德修斯手下的将士，在饥饿驱使下，不听从奥德修斯的告诫，偷偷宰杀了太阳神饲养的神牛，因此招致船只在海上被雷霆击沉的后果。违反天条的将士全部溺死，只有奥德修斯活了下来。
这提醒人们法治与文明对所有人的重要性。人们要回归到有法律并且文明主导一切的地方，才能获得安全。奥德修斯历尽艰险的返乡之旅，有着回归文明的意义。
信义败坏是灾难的开始
历史学家黎东方曾断言：在西方人的字典里，没有与中国的“义”字相对应的字。换句话说，西方人不懂“义”，也没有这样的观念。
不过，在诺兰的电影《奥德赛》中，人们看到了与“义”相关的行为与观念激荡。特洛伊久攻不下、战事胶着，奥德修斯巧设妙计，打造巨型木马，将满腔怒火的将士暗藏其中，伺机破城。
特洛伊人以为木马是送给雅典娜的礼物，于是费尽力气将其拉进城内，竖立在雅典娜神庙前。
灾难，就这样开始了。当天夜晚，奥德修斯和他的将士从木马中出来，奥德修斯亲手打开特洛伊的城门，杀戮开始。特洛伊城成了人间地狱，血流成河，尸体横陈。雅典娜神像被砍掉头的一刹那，奥德修斯感受到文明的毁灭，令他内心煎熬的是：木马屠城计违反了信义，它借助特洛伊人的信任和善意取得成功，但这次成功因其不义而不值得夸耀。
也许，奥德修斯之所以历尽艰难，延宕多年才回到伊萨卡王国，违背宙斯法则的木马屠城计就是最早的祸因。奥德修斯明白了这一切灾难的起因，懂得了善与恶、因与果，但他还有一件事要完成——将那些求婚者铲除，因为他们违反了宙斯法则，滥用了主人的善意。那些求婚者承认滥用了主人的款待，但他们提出的理由是，女主人拒绝作出选择。现在，需要有神勇的力量将惩罚施加到他们身上。
奥德修斯完成了痛快淋漓的复仇。这场复仇让他身体受了伤，但他成功了。那些求婚者死的死、降的降。因违反宙斯法则，奥德修斯最终被流放，其子继承王位。奥德修斯带上妻子和精锐部队去往大海的西面，他要去那里安慰亡故将士的灵魂。
特洛伊的战争结束了，奥德修斯的劫难也结束了。但是，一个关于法治与信义的问题留了下来，触动法律人，也理应触动世上所有的人。要维持一种文明、维护现代法治、维系血脉亲情与人间信义，应该把奥德修斯的思考延续下去。
（作者系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
2026年08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