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焦洪昌
读《水浒传》,有人看的是刀光剑影,有人品的是江湖义气,而若从法理的视角审视,书中人物的命运沉浮,往往折射出关于权力与法度的深刻命题。从书中对王进、史进、柴进的命运描写,更能看出三“进”不同的人生轨迹。
《水浒传》第二回中,王进便登场了。身为八十万禁军教头,武艺高强,身边跟着六十多岁的老母。高俅发迹上任殿帅府太尉后,独不见王进,虽有病状在身,高俅却认定是诈病抗拒,喝令拿来。王进捱着病去参见,被高俅当众辱骂“贼配军”,喝令痛打,幸得众牙将求情方免。王进抬头细看,认得这高殿帅正是当年被父亲一棒打翻、将息三四个月的帮闲高二,如今发迹做了太尉,正待要报仇,遂不想正属他管。王进回家后与母抱头而哭,母曰“三十六着,走为上着”,王进道只有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庭,那里爱用使枪棒之人,足可安身立命。是夜,王进母子收拾细软,备马扶娘,挑担提棒,趁五更天色未明,从西华门出城,取路望延安府而去。金圣叹对此拍案:“高俅来而王进去矣。”王进私走延安府,是面对权力任性时的无奈自保。
王进一路西行,倒也不尽是凄风苦雨。行至华阴县史家庄,结识了第二位“进”——九纹龙史进。史进赤膊在场上耍棒。王进看了半晌,失口道:“这棒也使得好了,只是有破绽,赢不得真好汉。”史进年轻气盛,怎容得一个陌生汉子当面拆台?大怒道:“你是甚么人,敢来笑话我的本事!敢和我扠一扠么?”两人交手,王进略施手段便将其制伏。史进心服口服,拜王进为师,苦练武艺。半年后,王进将十八般武艺倾囊相授,见徒弟学得精熟,便欲辞行去延安府投奔老种经略相公。史进苦留不住,置办盘缠,亲送十里之程。王进策马远去,从此江湖再无王教头。
史进这人,一辈子都在“进”。史家原是华阴县富庶之家,他本可做个富贵闲人。但他重江湖义气,与少华山三位强人朱武、陈达、杨春结交,不慎被李吉猎户告发,遭官兵围捕。史进与三人联手杀退官军后无路可退,索性亲手烧毁自家庄园,决意远走他乡。然而他内心始终不愿落草为寇,曾断然拒绝朱武等人的挽留,独自前往渭州寻师。寻师未果、盘缠耗尽后,史进无奈折返少华山落草。落草后的史进,听闻华州贺太守强抢画匠王义的女儿,他单枪匹马前去刺杀,却因行事鲁莽被捕入死囚牢,最终靠宋江等人智取华州才得以脱险。
史大郎的“进”,实则是民间侠客向腐朽官场秩序的一次次冲锋。他每一次陷入绝境,并非不够勇敢,而是误以为快意恩仇的刀棒能够斩断世间的苟且。若非宋江带人假扮宿太尉打破华州,他早成了刀下鬼。他屡败屡进,当律法无法惩治恶官时,他选择了“私刑正义”。最后在征方腊时,史进于昱岭关下遭庞万春伏击,中箭身亡。九条青龙染了血,颜色格外鲜艳。这悲壮结局无声昭示:脱离了制度框架的江湖义气终究单薄,以暴制暴绝非拯救社会的良方。
第三位“进”,是小旋风柴进。他是后周世宗柴荣的嫡派子孙,家中供奉着宋太祖御赐的“誓书铁券”。柴进仗着铁券在沧州庄上广交天下豪杰。林冲刺配沧州、武松避祸离乡,都受其厚待。他大把银子撒出,换得“当世孟尝君”的美名。可这“免死金牌”的特权,遇上不受制约的权贵竟如废纸。高唐州知府高廉的内弟殷天锡,仗势硬要强占柴进叔父柴皇城的宅第,致使柴皇城含恨而亡。柴进前往理论,殷天锡却挑衅喝道:“便有誓书铁券,我也不怕!”与柴进同行的李逵冲出,双拳将殷天锡打死。柴进让李逵先走,自己却被高廉打入死牢。宋江听闻后,率梁山好汉攻打高唐州,最终救出柴进。经此一劫,这位昔日的贵族大官人彻底断了归路,正式加入梁山。
那块御赐铁券,在权力野蛮生长的现实面前碎了一地。征方腊时,柴进出了一招险棋,化名“柯引”潜入方腊内部,凭借才干成为方腊的驸马。在最后的清溪洞决战中,他阵前倒戈,与燕青合力斩杀方腊的侄子方杰。平定方腊后,柴进被朝廷封为横海军沧州都统制。但他深知自己曾做过方腊驸马,恐遭奸臣陷害,于是主动辞官,回乡务农,历经沧桑后,找到了一条最审慎的退路。
若将这三“进”的结局稍作比较,背后的历史况味便跃然纸上。王进全身而退,是清醒者面对“长官意志凌驾律法”时的无奈自保;史进战死沙场,是底层侠客在救济渠道断裂时,试图用私刑填补法治真空的悲剧;柴进纳诰归田,则是旧贵族经历强权碾压后,对封建特权幻象的觉醒。这三“进”构成了古代人治社会的一曲悲歌:王进走了,证明权力异化让良善失去生存空间;史进死了,证明以暴制暴并非长久之计;柴进退了,证明连御赐的“免死金牌”在不受约束的强权面前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故事讲到这里,三“进”的命运便清清楚楚了。王道尽了,便由稗史来写;写了满纸忠义,才发现忠义不过是一场进退两难的挣扎。一千多年后我们再读《水浒传》,这三“进”早已不仅是三个人的名字,还是三种人生的注脚,三种时代的叹息,三种关于“进”与“退”的永恒追问。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