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追求快餐式消费的时代,《悬案》主动选择了“慢工细活”。它用22年的时间跨度告诉观众:有些答案需要等待,有些真相值得坚守
□ 刘丽
电视连续剧《悬案》播出后,随即引发热议。没有流量明星,没有戏剧反转,没有各种精致的连环套路,甚至有些许的粗粝和原生态,但它用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赢得了众多观众好评。
故事改编自发生在江南某地的两起久侦未破的真实案件。从公安文化理论的视角来看,《悬案》实现了多个层面的传统叙事突破,这也是该剧区别于同类型作品的核心价值:多视角交织构建的人物群像,更接近真实;多维度地域文化生态对人物的深层塑造,更接近本源;刑事侦查力量从完全依靠人力到数字技术主导,更接近真相。
一张命运之网
传统刑侦剧通常都是警方视角或者受害人视角,观众的观剧体验通常比较单一,看多了同类题材剧难免会产生审美疲劳。《悬案》通过警察、记者、罪犯、目击者、知情人、律师多重视角的交替切换,以隐忍克制的表达,接近纪实的场景再现,让“悬案”不再是一道只有警察破解的谜题,而是一张命运之网,所有相关人员的半生几乎都困在这张网里。
“案子破不了,我们就是活死人。”这是和悬案死磕的办案民警的执念。20世纪90年代,刑侦技术相对落后,刑警破案只能凭借碎片化的信息和模糊的线索,利用团队的经验积累和判断,依靠两只脚、一支笔、一张嘴,常年奔走在街巷乡村、田坝山野,一次次排查、一次次建立推理逻辑链、一次次推倒重来。看似简单的命案,线索反复中断、侦查反复受阻,反复重启,漫长的煎熬贯穿始终。两代侦查员们反复搜寻比对现场痕迹物证,排查数万条线索,在希望与失望中反复煎熬。
“我们是社会的记忆库,是社会的良心。”新闻媒体的介入,弥补了一种社会视角的缺失。故事中,《钱州报》的责任与担当让人心生敬意。记者白朗(岳云鹏饰)的系列追踪报道精准捕捉到嫌疑人的内心世界,让嫌疑人和躬身入局的记者产生某种微妙的联系。这种联系注定会在某个时刻瓜熟蒂落。白朗用二十余年的职场生涯和办案民警一起完成了对一桩悬案的追踪,用一名媒体人对于职业宗旨的坚守完成了对于社会公平正义的敬礼。
“你每篇报道都是我的量刑尺。”嫌疑人的作茧自缚,是更深层的视角透视。系列抢劫杀人案,观众一开始就知道嫌疑人是谁,但是故事把重点放到嫌疑人的案后逃匿生活。珠宝案嫌疑人徐亮白天是唯唯诺诺的“妻管严”,爱意泛滥的“女儿奴”,夜里却是身负数起命案的抢劫悍匪。他在老家挖掘的、用于埋藏血腥财富的地穴同时也埋葬了他的人生。
“我得要为二十年前的鲁莽草率面对结果了。”卞记旅馆杀人犯刘永坤则在作案以后,凭借一定的文字功底,以“农民作家”头衔混迹县文坛。他在文字里寻求解脱和安慰,却时时被自己的罪孽困扰。这种体面与邪恶两极交融的境遇,让嫌疑人的自我凌虐达到了承受极限,以至于长期处在应急状态,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陷入崩溃。
目击者与知情者的心理创伤同样触目惊心。故事没有停留在传统的破案层面,而是将镜头延伸到那些被案件改变命运的人。受害人家属难以痊愈的心理伤害,知情者或同伙在长期彼此承压、相互猜忌中的困顿。每一个被案件波及的人,都在22年的时间里承受着不同程度的心理煎熬。这种全景式的透视,让《悬案》成为一部呈现命运如何被重大创伤改变的群像作品。
一个时代的剖面
20世纪90年代,沿海经济快速发展,社会处在新旧秩序交替的激荡变化时期。温润江南,商业文明与农耕文明在这里急剧交织、碰撞,催生巨大的活力也催生各种欲望。时代的大潮之下暗流汹涌,构成了独属于这片土地的治安特色。
卞记旅馆杀人案提供了最触目惊心的样本。嫌疑人刘永坤生活的乡村,公益文化缺位,赌博盛行,他未能免俗。染上赌瘾以后输光全部积蓄,开始醉心于“搞钱”。他拉上另一个赌徒,准备进城物色有钱的老板“搞一笔钱”,阴差阳错进入一家旅馆。这家旅馆暗中设赌场、涉嫌情色交易,给他们的抢劫、勒索提供了心理上的支撑。他们瞄准的目标一再地出现意外和差错,导致事情越来越失控,最终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走向。一个梦想在赌场成为赢家的赌徒,最终却在赌场赔上了身家性命,结局不言而喻。
鞋厂的线索同样耐人寻味。警方在排查旅馆现场留下的鞋印时,发现其特殊的外贸定制来源于某个厂家。待顺藤摸瓜进入厂家,原本以为很快就会找到线索,不料却在工人中引发轩然大波。原来那批鞋并不是之前了解到的工厂失火的瑕疵品,而是工人故意放火偷走的,而且几乎人人有份。鞋厂工人以户籍地为纽带形成各自的帮派团体,为了各自的利益彼此捆绑又相互争斗。一个基层生产单位,内部已然分裂为利益小团体,秩序的缝隙正是罪恶穿行的通道。
珠宝案中的城市生态则是另一种样本。珠宝行里的奢侈品与劫匪手中的枪,商业文明的秩序与暴力犯罪的失序,在同一个空间里碰撞。城市的欲望与浮华,恰好为违法犯罪提供了表演的舞台和藏身的掩护。
从暗访记者的视角,观众看到娱乐场所卖假酒、提供情色交易以及出租车划地盘等乱象,这样的土壤同样会催生无限欲望。嫌疑人徐亮利用抢劫来的财富在娱乐场所挥金如土,风头出尽,抱得美人归,虚荣和贪婪本性得到了极大程度的满足。
徐亮将抢来的巨额珠宝长期深埋在乡村祖宅的地下,生活却过得日益窘迫。这种荒诞的对照,折射出特定历史阶段城乡之间彼此链接又遥远的距离感。城市的快速扩张和繁荣伴随着日益完善的监督管理体系,公共空间愈发变得透明,非法犯罪行为难以容身。而乡村熟人社会的低流动性和高信任度,恰好成了私欲最好的藏身之所。
然而,乡村与都市并非彼此隔绝,而是构成了一个相互联系的文化生态。观众跟随镜头回望了不同年代的温润江南的街巷、商铺、报刊亭和珠宝店。这些细节共同构建了一个时代的剖面,让案件不再是孤立的犯罪事件,而是镶嵌在社会变迁中的一块拼图。
一个时代的正义信念
20世纪90年代的侦查,技术上的局限性让案件有了难以掌控的时代遗憾。随着刑侦技术的日益成熟和精进,违法犯罪痕迹物证检验有了巨大突破,但是基础数据库建设依然跟不上需要,需要海量的人力完成。
所以,即使案子在几年之后成功提取到嫌疑人的DNA还是不得不面临中断的困境。直到DNA、指纹、人像识别等技术不断迭代升级,为命案积案侦破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技术支撑。
“数据只能划定范围,真正落实到具体个人,靠的是新老警察交替接力,一步步走访排查。”技术只是最后那把钥匙,真正打开真相之门的,是一个群体22年从不放弃的那种精神,一直憋着的那口气,这种贯穿时代变迁的传承构成了全剧最深沉的情感底色:从手工比对到DNA鉴定,从走访排查到大数据分析,技术在变,但一个群体的职业操守始终如一。
在这个追求快餐式消费的时代,《悬案》主动选择了“慢工细活”。它用22年的时间跨度告诉观众:有些答案需要等待,有些真相值得坚守。当一群人从青丝变成华发,当新闻报道从铅字变成数字版面,当一枚烟头在二十年后终于“开口说话”,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案件的告破,更是一个时代如何用最真诚的方式,守护着对正义的信念。
正如剧中白朗对施占军所说:“这城市万家灯火,谁能想到居然藏着这么多污垢,可就是因为有你们警察在,有你们挡在前面,替他们挡住了这些黑暗。”这句话既是对警察的致敬,也是《悬案》对所有在漫长岁月中不曾放弃追逐正义的、还原真相的人们的致敬。
(作者系四川省法治文化研究会理事)
漫画/高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