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池福有
我是宁波市公安局海曙区分局横街派出所的辖区民警,也是横街镇中心小学的法治副校长。走村入户十几年,处置过各种鸡毛蒜皮和惊心动魄的案事件。可每次站上讲台,面对齐刷刷仰着的小脑袋,我还是会紧张。这种紧张,跟办案子不一样。办案子讲究个水落石出,跟孩子打交道,你得把自己变成一束光,照进他们心里去。
给未成年人普法的难处在于,你讲得口干舌燥,底下的小脑袋早飞到操场上了。要是把话筒递给孩子们呢?让他们自己去采访、去记录、去讲身边的法治故事——同龄人写的文章,比我唠叨一百遍都管用。说白了,就是让孩子们从“被普法”变成“去普法”。
我的法治副校长之路,是从一场“翻车”开始的。
5年前第一次讲课,PPT做了十几页,结果不到10分钟,前排一个小朋友直接打了个大哈欠。我脑子里只有一个词:完了。后来想通了——孩子们听不懂“行政拘留”这些“天书”。从那以后,我彻底换了方法。
把防溺水课搬到水库边上。有回巡查撞见大人带着孩子野泳,一个男子还不服气。我把他叫到一边,轻声讲了前几年这里出过的事。他脸上的倔劲儿没了,旁边小孩吓得大气不敢出,这堂“现场课”比讲100遍“六不准”都管用。反诈课上,我把真实案子编成故事,上来就问:“游戏大神让你发妈妈的验证码,发不发?”底下炸了锅。等讲完后果,喊得最响的几个孩子眼睛瞪得溜圆。
工作久了,我发现孩子身上的“疙瘩”,线头还是攥在家长手里。有回半夜接到报警,男孩带着哭腔喊:“警察叔叔,我爸妈打我!”赶到他家一看,作业本散了一地,家长拿着扫把叉着腰,就为作业磨蹭这点事。我让孩子先回房间,拉着他爸坐到沙发上。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满肚子委屈:“一晚上就做了三道题!”我问了一句:“你小时候考不及格,家里揍你,你改了吗?”他沉默半天,摇了摇头。我又从家庭暴力讲到望子成龙,他终于憋出一句:“教育这门课,太难了!”孩子那边也委屈。我蹲下来告诉他:“爸妈不是不爱你,是太着急了。下次能不能先给池叔叔打电话?”他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我替他们定了一条“家规”:辅导作业,谁先急眼谁去阳台冷静5分钟。后来碰见他爸,他嘿嘿笑着说,现在辅导作业前先深呼吸三次,家里总算不用戒尺了。这事让我铁了心:家长这堂课,必须补上。
总有人问我,工作已经忙得脚打后脑勺,还往学校跑,图什么?去年冬天,一个女孩在走廊上堵住我,往我手心里塞了颗糖:“池叔叔,谢谢你上回讲的反诈课。我奶奶接到骗子电话,我按你说的拦住了她,好几千块呢!”说完扭头跑了。我把那颗糖攥在手里,站了很久。守护一个孩子,有时候就是某堂课上一句不经意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涟漪荡开很远。
做法治副校长这些年,我没什么“成绩单”。无非是开学讲第一课,放假前唠叨安全,排查校园周边隐患,接到电话就去跟“问题学生”谈天。日复一日,就像种地——浇水、施肥、除虫,急不得,也懒不得。如今孩子们老远看见我就喊“池叔叔好”,这声招呼,比什么表彰都受用。我愿意继续穿着这身警服,做一个给孩子们撑伞的人,守护每一朵花,慢慢地、稳稳地开。
(作者系浙江省宁波市公安局海曙分局横街派出所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