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无悔追踪》到《抓特务》:一部经典小说的创作初心

——对话《无悔追踪》原著作者张策


□ 本报见习记者 尹丽
□ 本报记者     薛金丽

  随着电影《抓特务》登陆院线,三十多年前发表的中篇小说《无悔追踪》再度走入大众视野。此前,这部经典作品先后被改编为同名电视剧、话剧《永定门里》,收获了广泛的关注与好评。
  《无悔追踪》原著作者张策,是业内备受敬重的公安作家。深耕公安文学数十载,他尤擅以克制、悲悯的笔触书写时代、刻画众生,笔下诞生了《刑警队》《新闻发言人》《天路难回》等诸多经典作品。
  2016年,张策从公安系统行政岗位退休。2024年年底,他卸下全国公安文联副主席一职,就此步入“彻底告别工作”的人生新阶段。如今,旅行是他日常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同时,写作仍未搁置,只是不再有当年赶稿的紧绷感,落笔只求随心、以书写维系思维鲜活。
  近日,张策接受《法治日报》记者专访。采访中,他回望《无悔追踪》的创作缘起、结局取舍与多次改编历程,解析这部作品跨越三十余年依旧打动人心的精神内核,道出了一名公安作家的坚守与初心。
  绝大多数警察都有“肖大力般的精神力量”
  记者:电影《抓特务》的故事原型来自哪里?
  张策:电影《抓特务》上映后,有人批评说,现实生活里就没有肖大力这样的警察。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观众,如果把肖大力的所作所为上升到精神层面,那么现实生活里的中国警察绝大多数具备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
  我是有资格说这些话的,因为我的父母都是新中国的第一代警察。冯静波的最初原型就来自我父亲告诉我的一个细节:他当派出所所长的时候,他管辖的胡同里有个单身男人,常常不经意地会做出立正的动作,这便引起了他的怀疑。但是,这个人的背景始终没有搞清,这成了父亲终身的遗憾。这个细节给了我写《无悔追踪》最初的创作冲动。
  我从警几十年,目睹或亲身经历的历经多年才艰难破获的案件数不胜数。办案民警如果没有肖大力般的精神力量,这些案件可能今天仍然会石沉大海,这是任何一名警察都不能容忍的事情。

  记者:原著小说衍生出电视剧、话剧《永定门里》和电影《抓特务》三种艺术形式,你如何评价这些改编作品?
  张策:用当下的语言说,《无悔追踪》俨然已经成了一个IP。其实我的理解就是提供了一个故事的“核”。这个“核”,即民警肖大力和潜伏特务冯静波长达四十年的追踪与反追踪,它给任何改编都提供了将无限的想象成为现实的可能。
  电视剧、话剧和电影的编导们,用各自的理解和发挥,让这个故事“核”变得越来越丰满,变得越来越具有可视性和思考性。我的小说使用肖大力儿子的第一人称,是为了更方便使用语言,来对故事进行叙述,也蕴含了精神传承的理念。但这种方式显然不适合影视和话剧,在改编中舍弃这个方式也是必然的。
  在我看来,三种艺术形式都大大加强了故事的内涵,加强了人物的塑造,加强了北京街巷里人间烟火气的渲染,让这个故事“核”逐渐更加丰满。
  所谓IP,无非就是提供出一个故事的“核”,在《无悔追踪》中这个“核”就是警察肖大力对潜伏特务冯静波四十多年的追踪。这个“核”是相对固定不变的,而二次创作可以围绕这个“核”去自由发挥,凭自己的理解和感悟去延展故事、丰富人物、调整语言。从这个角度说,我感谢并钦佩电视剧、话剧和电影的编导,他们让这个“核”结出了不同形式但同样丰硕的果实。
  结尾选择背后是警察职业熏陶出的自觉
  记者:你曾为《无悔追踪》构思过两种不同的结尾,最终舍弃了文学感更强的留白版本,选择了书信坦白的收尾。这样的取舍原因是什么?
  张策:我在两个结尾之间纠结了很久,最终选择了让特务冯静波从海外来信,承认了自己的特务身份,表明了对肖大力的敬佩和对中国共产党的折服。
  另一个结尾,是想让冯静波成了商人,回国投资,受到有关方面宴请,而肖家父子在饭店外担负警卫任务。这个结尾显然更震撼,也更具悲剧性,但考虑再三,我舍弃了这个结尾,因为它有可能会产生某种歧义。
  我承认这确实涉及我个人的公安作家的身份定位,涉及出于这种身份定位而形成的价值体系。这是一种职业熏陶出的自觉。
  顺便说一句,电视剧《无悔追踪》设计的结尾,让冯静波到公安机关自首,我认为过于平庸了。在四十年的纠缠后,这样的结局显然少了几分力量。

  记者:就人性的复杂而言,职业的立场与文学的书写存在矛盾吗?
  张策:文学一定是有立场的,只不过这种立场的表达方式各有不同。作为公安文学作者,我的立场当然服从于我的本职工作,服从于我的信仰和我的追求。从警几十年,我写了大量的公安题材小说、报告文学和影视作品,始终关注的是作为穿上警服的普通人,是如何在高强度的工作中蜕变成合格的人民警察,同时又保留着他们最普通、最善良的平民底色。

  记者:不同时代的人共鸣点可能并不相同。《无悔追踪》折射出来的哪些精神,能够剥离特定历史背景,不受时代、年龄限制,持续打动一代代人?
  张策: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确实,时代不同了,观念改变了,很多东西当代年轻人看起来会有隔膜感,甚至会说看不懂。但我认为,让年轻人知道我们中国人是怎样从贫穷落后走到今天的,知道我们经历过多少艰难险阻,绝对是必要的,这一课什么时候都不可或缺。而民警肖大力身上那种倔强、顽强、锲而不舍的精神,在新时代的长征路上是大有作为的,是应该发扬光大的。
对警察命运的追问“永远也写不完”
  记者:20世纪90年代初,公安文学普遍侧重案件叙事,是什么契机让你跳出传统刑侦写法,用四十年漫长对峙、普通人命运沉浮来承载故事?
  张策:我从小在公安局院里长大,日常面对的邻居大多是警察,他们在我这个孩子面前是没有工作中的严肃和冷峻的。在我眼里,他们就是普通人,甚至也有着诸多的个性和缺点。
  而当我真正走进公安队伍,我才得以看到了他们的另一面,这一面是血与火的冲撞,是残酷的斗争现实,是以忠诚为核心的政治底色。这自然使我从一开始就深刻认识并体会到警察这个职业的双面性,对命运的追问就逐渐成了我写作的主题。我认为它是永远也写不完的题目。而且,时间跨度越长,就越能清晰地窥见命运里蕴藏的真正的答案。
  
  记者:你笔下很少渲染案件的戏剧感,而是以克制、悲悯的叙事底色,书写坚守、遗憾、和解、身份挣扎等。为什么会有这种选择?
  张策:由于家庭原因,我从来没有把警察视为一种需要仰视的职业。另外,我的性格偏于安静,不大喜欢那些轰轰烈烈的故事和场景。我当然也为我的战友们的英雄事迹所感动,但我更倾向于从他们的内心深处挖掘更隐秘、更柔软的东西。
  其实,公安队伍虽然英雄辈出,但能佩戴上奖章的仍是少数,绝大多数普通民警是默默奉献一生的状态。他们的牺牲并不比别人少,他们的精神具有很强的韧性,我觉得他们的故事更值得我用文学的方式来表现。
漫画/高岳  

本网站所有内容属《法治日报》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