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终究要直面内心的审判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观后

□ 徐小威
侨批,是早年海外华侨寄回家乡的书信与钱款。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侨批为线索,书写了一段横跨半个多世纪的普通人的传奇。
故事始于一场命运的意外。1960年,潮汕青年木生在泰国不幸溺亡。在泰国结识木生的南枝,不忍木生的妻子淑柔带着孩子失去依靠、家庭破碎,选择隐瞒死讯,以木生的名义代写侨批十八年,每月按时寄回50块港币,默默撑起远方素未谋面的家庭。十八年后,南枝终于鼓起勇气,写下长信、附上合影,准备坦白所有真相。不料邮差在暴雨中落水,信件被冲走,只有那张合影被送到了淑柔手中。
仅凭一张合照,淑柔误以为丈夫在异国重组家庭,心底埋下难解的芥蒂。自此,淑柔在故土带着误解继续生活,南枝在异国则苦苦等待回信。两个女人被一封遗失的信隔开,困在各自的生活里。这段纠葛,被导演以橄榄菜为喻进行演绎:苦涩在时间里翻滚,最终泛出一点回甘。影片最珍贵的表达正在于此:很多事法律无从界定,但人心自有标尺;很多无言的守护,没有契约佐证,却可跨越时空。
影片有两处细节颇为“扎心”:得知丈夫早已离世的真相,淑柔没有崩溃失态,只转身走向灶台,看看橄榄菜凉了没有。而远在泰国的南枝,晚年患上阿尔茨海默病,记忆不断消散,却惦念着问一句:“淑柔姐,我上次寄的咸猪肉,好吃吗?”
在中国人的情感谱系里,“不说”往往比“说”更重。淑柔等了六十年,她也许怀疑过那封信的真相,但她选择把疑问咽下去,变成灶台上日复一日的橄榄菜。南枝代笔了十八年,每一次在信尾写下“勿念”,都想把真相写进去,但又被“这个家不能散”的念头压了回来。她把秘密咽下去,在异国他乡辛苦谋生、攒钱寄信,将所有善良藏进一封封侨批之中。沉默,是困住她们半生的无形牢房,也是两人守护彼此的方式。那个落水的邮差并非悲剧的元凶,他只是那个年代里无数奔波在侨批路上的普通人的缩影。这场人力无解的意外,让两个无辜的女人背负数十年误解,命运的捉弄无从追责、无从挽回,这也是整个故事最令人唏嘘之处。
影片中最具有“法律质感”的时刻,没有任何一个法律角色出场。只有一个患了阿尔茨海默病的老妇人,在轮椅上模模糊糊地问出一句关于咸猪肉的话。在笔者看来,这句话比任何庭审陈词都更接近“良心”的本义。南枝本可以什么都不做,让木生的家庭自生自灭,但她偏偏选择了一种最笨拙的方式——以木生的名义,给素未谋面的淑柔寄了十八年的钱和信。法律可以评判人为对错,却无法审判无常命运,而律法沉默的空白处,正是人性情义熠熠生辉的地方。
叙事至此,影片并未陷入命运无常的悲观,而是跳出世俗的对与错,开启了一场人心之内的温柔审判。故事尾声,淑柔远赴泰国,完成一场迟到半生的奔赴。历经六十年等待与四十余年误解,知晓全部真相的淑柔毫无怨怼,而半生隐忍坚守的南枝,即便记忆消散,也始终未改心底惦念。
这场和解,无关律法约束、无关道德裹挟,是两个被命运捉弄的平凡女性,以一生的坚守与包容交出的情义答卷。影片摒弃了刻意的圆满结局,没有救赎式的反转,没有对错式的定论,只让两个历经半生风雨的老人,在岁月尽头温柔相拥。她们皆是无常命运的牺牲品,却也是恪守本心、不负情义的胜利者。
全片并未塑造任何一位英雄,只聚焦普通人的坚守与赤诚。一代人守着被风雨吞没的家书、被误会裹挟的岁月、说不清得失的承诺,在山海相隔的遗憾里守住了信义。显而易见的是,人世间的诸多是非,并无标准答案,但每个人终将迎来一场直面内心的审判。世事沉浮中,到底什么能让我们最终收获内心的平和与坦荡?这个问题值得每一位观影人思考。
(作者系江苏省徐州市云龙区人民检察院政治部副主任)
漫画/高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