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米粉

  □ 汪祖喜
  
  正午的日头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法院大楼的玻璃幕墙泛着刺眼的光。李法官的书记员刚敲完最后一份庭审笔录,李法官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脱下法袍。他没回办公室,拐进了巷口那家开了10年的米粉店——老板的手艺地道,16元一碗的鲜肉粉,是他忙起来最踏实的慰藉。
  李法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老板,一碗鲜肉粉,多加辣。”话音刚落,后厨就传来应声,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粉端了上来。乳白的骨汤冒着细泡,莹白的米粉裹着嫩黄的鸡蛋丝,几片薄厚均匀的肉片卧在碗底,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榨菜丁,热气袅袅往上飘,瞬间模糊了他额角的汗珠。
  他刚拿起竹筷,挑起一缕滑嫩的米粉,门口就传来一声急促又带着惊喜的呼喊:“李法官!”
  李法官抬头,一眼就认出了门口的人——小王。
  小王牵着一个背着蓝色书包的小男孩,孩子约莫五年级,圆乎乎的脸蛋晒得通红,正怯生生地躲在父亲身后,小手攥着一根棒棒糖。
  6年前的案子猛地浮现在眼前:小王当年在工地打工,6万元工程款被包工头一拖再拖,全家靠打零工糊口,孩子连课外书都舍不得买。是李法官一次次跑工地、查合同、找证人,公正办案,使小王的欠款全数追回。
  案结后,小王曾拎着一筐沉甸甸的红苹果找到法院,非要塞给李法官,说那是自家种的,不算送礼。
  李法官笑着把苹果塞回他手里,语气温和却坚定:“公正办案是我的本分,你能拿回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比送我啥都强。”小王拗不过,红着眼眶走了,这份感激,却在他心里存了整整6年。
  “李法官,真没想到在这儿碰见您!”小王快步上前,把孩子拉到身前,“快,叫李伯伯!”小男孩小声喊了句“伯伯好”,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李法官摆摆手,笑着应了:“孩子真乖,快坐吧。”
  小王挨着李法官坐下,立马给孩子点了一碗清汤粉。两人边吃边聊,小王扒拉着碗里的粉,絮絮叨叨说如今开了个小五金店,生意不错,孩子这次数学考了98分,句句都离不开李法官当年的公道。李法官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夹一筷米粉,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时不时问孩子:“喜欢玩什么游戏呀?”小男孩渐渐放松下来,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
  眼看碗里的粉还剩小半,小王忽然放下筷子,说去拿纸巾,脚步一拐,直奔收银台。不等李法官开口阻拦,他已经扫完了码,转身对着李法官挠头憨笑:“李法官,这碗粉我请了!您别推辞,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李法官知道,当面把钱退回去,小王定然不肯,还会闹得尴尬,记得口袋里还有20元纸币。他目光扫过小男孩的书包——蓝色的书包放在脚边,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卷着角的作业本。他不动声色地往孩子身边挪了挪,放柔声音跟孩子聊奥特曼、聊课间跳绳,孩子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仰着头跟他说话,压根没注意到旁边的动静。
  李法官的右手悄悄伸进裤兜,轻轻捏起纸币,趁着小王还在收银台旁、孩子转头比画的瞬间,左手微微掀开书包口,右手把钱塞进书包内侧的小夹层里,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去。随后,他用指腹慢慢拉好拉链,全程脸上都带着笑,仿佛只是在专心陪孩子聊天,没有半分异样。
  又聊了几句,李法官看了看时间,起身说:“院里还有案子要处理,我先回去了。”小王连忙起身要送,被他摆摆手拦住。李法官迈步走出米粉店,正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背影挺拔又淡然。
  傍晚,小王陪孩子趴在书桌前写作业,台灯的暖光洒在作业本上。他习惯性地帮孩子整理书包,手指探进内侧夹层时,忽然碰到一张硬硬的纸币。掏出来一看,是张20元的纸币,纸币干干净净,还带着点淡淡的温度。
  小王的手顿了顿,瞬间就明白了。一碗粉16元,李法官不仅不肯白吃,还多留了4元,半分一毫的便宜都不肯占。他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既守住了清廉的底线,又没让他难堪。小王攥着那张20元纸币,指尖微微发烫,眼眶渐渐湿了。
  巷口的米粉店早已打烊,可那碗热乎的鲜肉粉,却成了小王心里最暖的印记。这碗寻常的米粉,真切照见了一名法官清正廉洁、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初心,在烟火人间里,熠熠生辉。
  (作者单位: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库尔勒垦区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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