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本扈从纪行诗中的仕臣心迹
编者按
光绪十六年(1890年)闰二月,沈家本随刑部侍郎薛允升扈从慈禧、光绪谒祭东陵,奉命随行处理途中民讼,往返途中口占绝句组诗十首。组诗既可补晚清宫廷扈从典制与京畿社会研究之阙,亦可窥见沈家本由刑曹实务走向律学大宗的精神脉络与初心。本期邀读者随沈厚铎先生的笔触,在诗境中体悟一位法治先驱的经世情怀。
随扈东陵途中口占十绝句
(一)
旗影鸾声去不停,雪花相送出郊坰。
今年春比常年晚,柳色才黄未变青。
(二)
塔影摇空日已西,潞河南畔促轮蹄。
红栏隔岸遥相接,烟锁平桥压水低。
(三)
龙旗高卓拂云烟,鹤列无哗鹭序联。
忽听传筹呼二里,千官齐集禁门前。
(四)
夜认灯光昼认旗,各标新样记曹司。
引绳为界风原古,万幄分行布若棋。
(五)
石磴萦纡辇道清,琳宫高耸接丹甍。
声音帐静营门肃,万马云屯总不惊。
(六)
银花十里夜光寒,鹤焰腾霄放眼看。
皎若繁星圆若月,满山灯彩构奇观。
(七)
复岫层峦叠四围,晴沙风卷杂云飞。
三春气候兼冬夏,宵着重裘午葛衣。
(八)
揭橥道左示煌煌,履亩蠲租率旧章。
畚挶经营休说苦,圣朝德泽本汪洋。
(九)
御史祠堂垩黝新,蓟门风雨吊孤臣。
史鱼尸谏芳标远,莫道今人让古人。
(十)
寒食清明几日过,郊原天气渐融和。
桃花乍放红霞薄,榆荚初圆绿荫多。
□ 沈厚铎
光绪十六年(1890年),年届五十的沈家本供职刑部多年,熟谙律例刑名,深得时任刑部侍郎薛允升器重。薛允升号云阶,与沈家本谊兼师友,同以明法恤刑、守正持躬为时所重。是年闰二月,清廷举行东陵谒陵大典,循清代典制,部院各派司员随扈随行。
此行,闰二月十四日出都,二十三日返京,往返九日。沈家本被薛允升派充随员,先期成行,沿途目击仪仗旌旗、郊垌春色、潞河风物、营幄规制、山陵气候,又览沿途蠲租惠民政令、凭吊先贤御史祠堂,触景生怀,随口成咏,得绝句十首。
整组十首绝句遵循行程时序,脉络清晰、首尾照应,可划为启程郊行、途次晚景、仪仗营制、夜宿灯会、边塞气候、观风恤民、凭吊言志、暮春归怀八个层次,移步换景、逐层推进,构成完整的扈从行旅叙事画卷。
首二绝写出都启程与潞河暮色。其一以北地春晚、风雪送行、柳色初黄之景,勾勒銮驾启行的威仪与清冷沉郁之气;其二取潞河南岸夕阳塔影、隔岸红栏、烟锁平桥之象,将行旅匆促与河川静穆融为一体,可见诗人观察细密、造句平实之诗风。
第三至第六首专写扈从仪仗、营垒规制与夜宿盛况,为全诗礼制纪实之核心。其三以“龙旗”“鹤列”“传筹”诸象,实录清代扈从门禁与朝班仪制;其四写营区白昼认旗、夜间辨灯、引绳为界、万幄如棋,暗含诗人崇尚规矩、重视礼法秩序之心;其五描摹驻跸之地辇道洁净、殿宇高耸、营门肃然、万马不惊,烘托礼制威严与军容整肃;其六专咏夜营灯火之盛,十里银花、光焰凌霄,既见宏阔气象,亦隐现晚清庙堂表面承平的繁华图景。
第七首转入山地行旅与气候体感,以层峦叠嶂、风沙卷云、昼夜温差悬殊之笔,写出燕山南麓的地貌与春寒夏热交替的切身感受,暗含体恤随行辛劳之意。
第八首由景物转向民生吏治,记道旁蠲租告示、朝廷循章减赋,看似颂圣,实则落足于制度有章、恤民以法,契合沈家本重典制、安百姓的经世理念。
第九首为全诗情志制高点,凭吊御史祠堂,引史鱼尸谏之典,标举刚直敢谏、守正孤忠的臣道风骨,借古励今,自明不阿流俗的立身操守。
末首收束归程,以寒食过后郊原融和、桃花初放、榆荚成荫的暮春情景作结,与开篇春晚雪寒形成时节呼应,结构圆融,情绪由肃穆归于恬淡,余味悠然。
整组诗作突出展现扈从仪仗、营制分列、号令约束、门禁整肃的井然秩序。沈家本毕生究心律学、执掌刑曹,形成了以规矩法度为治国之本的意识。在其视域中,皇家谒陵扈从不仅是礼仪形式,更是王朝政治秩序、等级规制、纪律纲常的集中呈现。诗中反复书写“引绳为界”“万幄如棋”“营门肃穆”“鹤列鹭序”,表面记扈从仪制,内里寄托其以礼定序、以法立规的理想,成为其后来主持修律、整饬法制、规范官制的思想铺垫。
作为刑部司员,沈家本常年处理刑讼,深悉闾阎疾苦。诗中既写山地行旅之艰辛,又记朝廷履亩蠲租、告示惠民之政,重在强调政令有章、德泽及民。其思想中的民本,并非空泛仁政,而是依托典章制度、赋税规制、司法平恕来安定百姓,主张宽徭薄赋、明法省刑、梳理民怨。此次随扈本有受理沿途鸣冤之责,诗中虽未触及具体案例,但入诗的观风察俗、留意政令民生,正与其职业职守与经世初心相表里。
第九首凭吊御史祠堂、标举史鱼尸谏,是全诗言志核心。晚清朝堂风气萎靡,庸官避事、佞臣营私,直言敢谏之士日稀。沈家本身处其间,始终保持清直持正、不攀附权贵、不屈随时流的立身原则。借古贤孤臣亮节,倡言今人不必逊于古人,既是对当世士大夫的砥砺劝勉,亦是自我人格期许与精神自守,为其日后在修律变局中力排保守舆论、坚持法理革新埋下人格根基。
在文学层面,这组十首绝句恪守近体格律,语言质朴平淡、不事雕饰,以纪实为主、缘情寄兴为辅,承继古代纪行诗“以诗纪程、以景寓怀”的传统。全诗以行程为线、以时序为纲,景随地转、情随事生,叙事、写景、纪制、观风、怀古、言志融为一体,结构严整、意境含蓄,代表沈家本绝句创作的成熟风貌。
在文献史料层面,诗作具有不可替代的补史价值。其一,翔实记录光绪十六年东陵谒陵扈从的仪仗规制、传筹号令、营幄布局、官署标识等细节,可与《清实录》《大清会典》等官书互补互证,细化清代陵祭扈从制度研究。其二,精准描摹京师至遵化沿途潞河风物、山地地貌、风沙气候、暮春物候,留存晚清京畿地域生态与乡土风貌的鲜活记录。其三,真实呈现沈家本中年阶段的仕宦心境、礼法观念、民本思想与气节操守,填补其由资深刑曹向律学宗师过渡时期的思想文献空白。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法律古籍整理研究所荣休教授、沈家本第四代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