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父之年 方知成长
——电影《如父如母》观后

□ 陈碧
电影《如父如母》在今年清明节前上映,是燕文薪导演献给父亲的半自传之作。故事的主角是刚工作的年轻律师赵武侠,原本生活稳定,因家中顶梁柱父亲遭遇车祸成为植物人,家庭节奏被彻底打乱。他不得不面对事业与生活的压力、亲情和爱情的抉择。这也是一段儿子被迫成长的人生历程。
一个人的长大成人,意味着必须要在精神上放弃依赖、摆脱控制,走自己的路。但成为自己,也意味着告别。这种告别,既有生理意义上的,也有精神意义上的。这是成长必经的哀伤,也是一个人真正独立的开始。
我们是否了解父亲
电影一开场,父亲就已经躺在手术室里。整个过程,他始终没有睁开过眼。关于父亲的过往,全靠儿子、妻子和他的学生讲述。妻子说,他嫌她啰嗦、嫌她没文化,但她就是喜欢他有学问,愿意陪着他过烟火人生。他的学生是一家律所的主任,他说老师给他们讲俄罗斯诗歌,这些诗歌让他们的青春闪闪发光。可他最后没有搞文学,而是去当了律师,因为“文学可以了解人性,但是不能帮助人”。
到了赵武侠这里,他想到的父亲,是沉默、严肃、说一不二的。而在他父亲的前妻(赵武侠生母)的嘴里,是她对不起他的父亲:为了读大学,她放弃了丈夫和孩子,一个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镇,而他的父亲独自带着孩子留在那里,直到遇到一位善良的继母。
如果故事这么发展,父亲一生的故事或许会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儿子会在别人的讲述里,看到那个自己并不了解的父亲。综艺节目《一年一度喜剧大赛》中有一个荒诞却令人泪下的小品《父亲的葬礼》,编剧用这个小品向他逝去的父亲致敬。在父亲的葬礼上,他只知道父亲是普通矿工,对其人生一无所知。来吊唁的人层层升级,彻底颠覆了儿子的认知。而母亲始终平静地说:“孩子,你根本不懂你的父亲。”
其实,在“不懂你的父亲”这一点上,两部作品的内核是契合的。中国式父爱内敛、不善表达,导致子女眼中的父亲往往单一、扁平。而在他人的讲述里,父亲真实的一面会逐渐呈现——完整、复杂,甚至荒诞,藏着更多子女不知道的人生面向。
不过,《如父如母》并没有沿着这条路径深入,它只是开了个头,让我们知道父亲也有自己的故事。影片真正叩击的是另一个问题:在典型的中国家庭中,当父亲尚在壮年、掌控着家庭话语权时,意外突然发生,儿子该如何度过这段没有父亲托举的“深水区”?
什么是真正的成熟
我们看到,片中那位小城青年律师在家庭突发变故后,面对复杂的亲情与情感选择,不得不学会选择、学会担当,真正长大成人。父亲的“离开”,成为他人生的一道隘口。他终于要直面生母与继母,直面情人与女友,直面未来更多的考验。
影片看似在讲述平凡的家庭日常,实则凸显了俄狄浦斯情结。在这部充满东方含蓄气质的影片里,这种情结体现为男主骨子里无法挣脱的本能羁绊——在面临各种人生关键抉择时,那种身不由己的摇摆与懦弱。看似成年的儿子,内心始终忠于病床上的父亲,即便步入成年,也只是一个带着成人躯壳的孩子。
父亲出事前,儿子的人生几乎完全由父亲掌控,包括进入律所这份职业选择。父亲倒下之后,他瞬间失去了人生方向,多次坦言:“一切都需要我自己做主了,以前都是父亲安排,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在职业选择上,他并不知道律师这份工作是不是自己的热爱、适不适合自己,只知道这是父亲的安排。面对爱情,他的摇摆更显刺目:他不知道该选择一个比自己年龄大、社会阅历更丰富的女人,还是一个年龄相仿、更愿意为他付出、照顾他的女孩。在他的潜意识里,自己依旧是那个需要被安排、被指引的孩子——因为过往,他从未真正以独立个体的身份,去面对人生的责任与抉择。
而在他与生母的关系上,一直受到父亲的压制:父亲禁止他去探望生母,甚至不允许在家里提及生母的存在。直到父亲成为植物人后,他才鼓起勇气去上海看望了自己的生母。也正是因为这次见面,他才有勇气面对自己的继母,对这个养育自己长大的人喊出了“妈妈”。
以往我们认为,成年的标志是年龄增长、经济独立、步入社会。可在《如父如母》里,赵武侠虽然大学毕业、有了工作、仪表堂堂,但他每一步都不敢承认自己的真实意愿,不敢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种社会成熟与心理幼稚的割裂,让他依旧是个孩子——看似成熟,实则虚弱。电影中,他的女友问他:“你喜欢孩子吗?”他摇摇头:“不喜欢。也说不上吧,我还没想过。”女友道:“也是,你还是个孩子呢。”
在没有父亲的日子里,这个“大孩子”终于被逼到了必须长大、只能长大的关头。他仓促作出的决定,显得跌跌撞撞:比如冲动之下与护士相恋,比如结婚登记前夕的犹豫,都表明他内心的兵荒马乱。他离成熟,尚有很远的路要走。影片刻画这些狼狈的人生时刻,所要展现的,是成年子女如何摆脱依赖、面对人生抉择、确立自我与责任的终极命题。
观影时,我想到了一些真实的故事。身边有一些男性朋友,前半生都处于父亲的光环或阴影之下,即便自身能力尚可,也无法自由生长。他们习惯在父亲的安排下生活,渴望获得父亲的认可,直到父亲老去、权威消退,或是离世后,才不得已去面对压力、承担人生的责任,这才真正长大。这种成长契机,究竟是悲伤、不幸,还是幸运?值得每一个人深思。
文艺作品的古老命题
纵观全片,儿子、妻子一直都在照顾着昏迷不醒的父亲:给他擦脸、翻身,在他身边陪伴,期盼他醒来。可在父亲健在的时候,他们之间又是怎样的关系呢?
父子关系是文艺作品中经常涉及的主题。犯罪题材电影《越过愤怒的海》,描绘了亲子间的疏离状态,展现出父亲与孩子之间除了养育责任外,更多的是无形的压力。往往在意外或悲剧发生后,双方才惊觉错过了太多相处与沟通的机会,暴露出中国式亲子关系中常见的遗憾与隔阂。这一点,在《如父如母》中同样有所体现:男主意外“失去”父亲,却借此契机被迫脱离了父亲的羽翼,完成了自我的蜕变。然而,他也留有遗憾——父子之间,定然有一些该说却未说出口的话。
李宗盛的《山丘》一歌,道出了他五十多岁才完成与父亲、与自己和解的心境。李宗盛的一生,都在渴望父亲的认可,内心深处依旧是那个活在父亲压力下的敏感少年。他执着于追求音乐,与传统的父亲互不相让,直到父亲离世后,才满是遗憾与追悔。这首歌,把一生的遗憾、愧疚与思念都压在心底,“最终只能写成歌”。
而《如父如母》中的赵武侠与父亲之间,也充满了中国式父子的沉默:父亲很少跟他聊诗歌、聊心事、聊感情,反而是学生与父亲走得更近。电影围绕着亲子间的羁绊、遗憾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展开,这些都共同折射出那种隐忍、复杂且深刻的情感联结。
文艺片难免带着遗憾与感伤,但生活最好能多一点阳光、少一点遗憾。别等越过山丘,才想起回头;别等父亲老去,才敢活出自我。此刻,春光尚好,风正温柔。走出影院,我们大概都能想到,该去做点什么了吧。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副教授)
漫画/高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