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与贝叶斯推断


  □ 刘星

  《回响》是一部小说,讲述女警破案,且破案时还要“破解”丈夫是否有外遇的故事。主线的思考叙事,大体是贝叶斯推断,即根据所获信息,调整概率判断,作出认定。小说好看,疑问迭起,细节缠绕,又线索清晰;尽管结局有些意外,但合情合理。
  笔者分析《回响》,并梳理其中与法律有关的贝叶斯推断,有两点理由:2023年,《回响》获茅盾文学奖,属上乘分析样本;内容是侦破,案犯、丈夫双线平行且彼此映照。
双线交织的情节脉络
  先说《回响》的主要内容。
  一名年轻女性被杀。嫌疑人若干,可称A、B、C、D。所谓破案,即寻找证据,不断参考和排除,以求认定案犯。此案复杂,一番周折之后才捕获动手真凶——但动手真凶在A、B、C、D之外,且疑似精神疾病患者。
  令人惊讶的是,女警破案之际,发现丈夫与被害女性有空间交集,另有开房记录,于是开始“双线侦破”。丈夫有理由被质询:他是文学教授,心思活泛,和其他女性关系模糊。当然,每次发现证据,女警会排除、保留,然后继续追证。但也因聪明过人,女警在怀疑中自我折磨。结局是:案子破了,可女警离婚了。
  再说贝叶斯推断。
  《回响》用这种推断展开叙述,并不新奇——通常推理小说,均以此为能事。但从一个点,即女警推断,发散至破案和“破情”两个方向,且有节奏地凭这种推断交织形成“回响”,是这部小说的独特之处。
  说起这种推断,我们应该都很熟悉:走在街上,拜会朋友,工作交流甚至谈情说爱等,无不需要。如果没有这种推断,真是糟糕透了。贝叶斯推断,实质上是概率估算的逼迫:只要面对世界,就会遇到不断的“可能”,而这些“可能”容易使自己变得心里没底。要生存和做事,我们只能根据得到的信息,探求概率答案,以持续适应环境。
  想来,《回响》的作者是得意的——能这样写故事,应是极为兴奋的。因为在他笔下,女警的贝叶斯推断,融于情感生活的类似推断,以及其他社会普遍化的类似推断之中。这是有趣的混合迷宫,促人想象,很可能引来读者全神贯注的参与。
  笔者正是被这个故事吸引的人之一。接下来,要讲讲情节的关键之处。
  第一,年轻女性为何被害?她是A的情人,逼A离婚,但A拒绝。两人开始博弈,A的原配亦被卷入;而B是A的亲侄,见事态发展,揣测A的意图,展开谋划。
  第二,C出现,是因为B的计划与联络。B让C将年轻女性“送走”;C承诺让年轻女性离开A,费用不菲。同时,C又出于情感寂寞,对年轻女性上心,遂为其献策,上位替代A之原配——C似“双面间谍”。D之所以出现,是因为供职移民中介,可伺机安排年轻女性出国——“送走”,故C委托D办结。但D找了1名务工人员,支付1万元酬劳,意思是让其“搞定”年轻女性;最终精神有障碍的务工人员,认为“搞定”是杀人,然后作案。打紧的是,这些过程的证据,扑朔迷离,出乎女警预料。
  第三,女警丈夫被疑出轨,事出有因,但来龙去脉不清,似有非有。他无法解释为何开房,为何特意为一位女作家写评论。就连女警为其买了新内裤,其依然不换旧内裤,都被其解释得像是“做贼心虚”。但女警始终没有真凭实据。所谓“双向侦破”,起因是刑案刚发生,女警即在录像中发现,被害女性曾似在酒店等人,背后正是她的丈夫。
  第四,因持续判断信息,矫正概率方向,加之被丈夫的出轨嫌疑扰乱心绪,也需信息甄别,女警身心俱疲。她怀疑很多人,还怀疑自己,精神近乎崩溃。但她顽强不弃,最终破案,圈定A、B与那名务工人员为共犯。同时,她也离婚了,偶有对“青年”同事动情。
  当然,还有其他情节可列,但上面四点足够。它们给人的印象是:人物的行动带动了人物的推断,而同样后者推动了前者——世界的概率逻辑,本身便如此。更重要的是,小说开始展现的女警干练形象,似渐消匿于这些关键转折中。
贝叶斯断案存在的悖论
  问题是什么?
  稍后作回答。先说我们习惯怎样理解。我们会习惯性地问:女警象征的法律意义的贝叶斯推断,与社会普遍存在的一般类似推断,彼此是什么关系?
  不难理解,女警群体的出现,是社会分工的结果。人们需要该群体,探剿邪恶。当该群体成为职业、专业、行业时,其行事方式会特定化。尤其是随着科技工具发展,如指纹采集、血液分辨、DNA检测、人脸识别等,行事方式会与普通人渐行渐远。随之而来的思维方式,亦有类型化。所以,女警式的贝叶斯推断,与社会一般化的类似推断不同且技高一筹——比如自己丈夫、其他嫌疑人,还有动手真凶。
  这是对现代性的认识——直线前进、由低至高的社会发展观念,现代职业、专业、行业的呈现是其表现之一。它对吗?应该对,但也有疏漏。有些社会分工的产物,比如工业社会的精密制造、芯片研发带来的“推断”门槛,清晰明确。有些似乎并非如此,诸如刑侦之类的贝叶斯法律断案。它想建立“推断”门槛,让外行望而却步,但往往不得不与“外行”的日常推断彼此交织——不是因为专业性失效,而是因为法律面对的世界,本身就与日常经验密不可分。前面女警的侦破操作,正是一个缩影。
  除此之外,带有现代性特质的贝叶斯理性断案,还存在一个悖论:它得出的结论,有时可能源于意外,甚至会出现自我溃陷的情况。女警最终认定精神疾病患者为存疑凶手,而她自身也深陷精神迷失、婚姻破裂、难以掌控个人情感的困境,这就是这一悖论的具体表现;同样,她的丈夫、案件中的各类嫌疑人,以及真正的动手凶手,也都存在类似的困境,无一例外。
  因此,女警象征的法律意义的贝叶斯推断,与社会上普遍存在的一般类似推断很是接近——与其说不同、技高一筹,不如说实为后者的一部分。后者拥有的变化系谱,前者并不乏见。也因此,卡夫卡式的法律理性——沉闷、微型变异——未必让人安宁,这毋庸置疑。
理性背后的尴尬与坚守
  说到这里,该讲问题是什么了。
  问题是:《回响》中女警的干练形象,为什么逐渐消匿于前述所有场景?贝叶斯推断的核心在于,当谋求事成,势必依赖已有信息的储存和更新,但储存和更新总处于时间线上。时间推移,信息将会变化,概率决定也随之变化。也因此,为求事成可能事与愿违——女警破案成功,但真凶却疑似精神疾病患者。精神疾病患者象征着理性的成本付出或许收益甚微。成功,还可能消融于并行的丈夫出轨一事的理性证实、其他嫌疑人疑点的理性证实。这一证实,可能会以离婚收场,或者表明女警自己本身也未必是理性的——与“青年”同事的情感纠缠不清,也可能会以无法证实某些嫌疑人的事实收场。
  贝叶斯推断是我们应对日常的基本思维方式。过去有,现在有,将来还有,不会因为社会分工、社会演进,包括工业社会的科技进步而有改变。它带来了理性的骄傲,也带来了理性的尴尬。但,理性是永恒的。
  所以,《回响》最后提到:女警女儿,天真又认真地说,自己以后也当女警,继续破案。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漫画/高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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