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马锡五审判方式立传存史

　　□ 《法治周末》记者 尹丽
□ 本报实习生　　　　 朱悦铜

　　三本装帧各异但主题一脉相承的著作，在客厅的书桌上一字排开——1983年版《马锡五审判方式》、2013年版《马锡五与马锡五审判方式》以及新近由中国法治出版社出版的增订版《马锡五与马锡五审判方式》。
　　它们的作者，是我国革命根据地法律史研究的主要奠基人和开拓者、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张希坡。
　　得知记者前来采访，今年99岁高龄的张希坡教授在家早早地作好了准备。在他的革命根据地法制史研究版图中，马锡五是绕不开的核心人物。马锡五曾任陕甘宁边区陇东专区专员兼高等法院陇东分庭庭长、最高人民法院西北分院院长、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他扎根基层、贴近群众，创立了独具特色的审判方式，即“马锡五审判方式”。这一审判方式的核心是贯彻群众路线，强调深入基层、重视调查研究、实事求是；关键特点是就地审判、巡回审判，简化诉讼手续，审判与调解相结合，依靠群众解决纠纷。四十余年，三本著作的迭代，正是张希坡对马锡五与马锡五审判方式研究不断深化、不断完善的缩影。
“求真”二字贯穿研究历程
　　张希坡的法律生涯，始于东北解放区的基层司法实践。1947年参加革命工作，在当时的合江省（位于黑龙江地区东部三江平原，是解放战争时期设置的省区之一）宝清县政府民政科工作，后任县人民法院专职副院长。
　　1951年，张希坡赴东北人民政府培训班学习，第一次听到“马锡五审判方式”。彼时的他，只知这是发源于陕甘宁边区、由马锡五创立的群众路线审判方法，对其具体内涵了解甚少。
　　1951年9月，张希坡考入中国人民大学法制史教研室研究生班，从此开启了数十年的教研生涯。彼时的中国法制史学科，处于初创阶段，外国法制史有苏联专家指导，而中国法制史的建设，全靠自主摸索。教研室分工后，张希坡主动扛起中国近现代法制史研究的重任，将目光聚焦党史与革命根据地法制领域。
　　马锡五审判方式是革命法制史的研究重点之一。随着研究的深入与史料的不断丰富，张希坡越发深刻地认识到，马锡五为革命根据地司法工作树立起了一面光辉的旗帜，而马锡五审判方式所蕴含的群众路线、调查研究、司法为民理念，更是中国革命司法的宝贵财富。
　　为了让马锡五与马锡五审判方式真实、完整地呈现在世人面前，张希坡将“求真”二字贯穿了自己的研究历程。从马锡五的出生年月，到“刘巧儿”原型的真实姓名，再到马锡五审判方式的实践细节，每一处与马锡五相关的史实，他都严谨考证、全力探求历史本貌。
“我把老根儿都刨出来了”
　　20世纪80年代，党史专家胡华与张希坡交谈时，提及他正在筹备出版党史人物传记，请张希坡撰写《马锡五》一书，要求人物信息必须准确，出生年月一律采用公元、阳历、以周岁计算。
　　为核实马锡五的准确出生年月，张希坡从人证与物证两个方面展开细致的调查：他寻访马锡五家中年长亲属，通过亲历者口述获取第一手口证信息；专程前往中央档案馆，查阅装满马锡五资料的档案袋，其中的干部登记表、亲笔自传等一手史料，为出生年月的核实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实物凭证。最终，张希坡得出以下结论：马锡五的准确出生日期应为1899年1月8日，这便纠正了各种书刊中的讹误。
　　“刘巧儿”案是马锡五审判方式的经典案例，但“刘巧儿”原型的真实姓名曾流传着封捧、封棒、封胖三种说法，长期无人考证。多次法制史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日本学者希望中国同仁早日解决这一争议问题。这让张希坡坚定了厘清这一细节的决心。得知饰演刘巧儿的新凤霞曾联系过原型本人后，他便专程前往中国评剧院拜访，获知了原型人物的联系地址。一番通信往来，对方明确告知张希坡：自己小名为封捧，现在姓名是封芝琴。后来，张希坡前往封芝琴家中当面核实，终于弄清了名字的由来——因封家此前两个男孩夭折，当地习俗认为接生时用双手“捧着”婴儿，养护孩子更易健康长大，故将这个女孩取名封捧。回忆这件事时，张希坡说：“我把老根儿都刨出来了。”简单的一句话背后，是一位学者对史实的极致追求。
　　2013年版《马锡五与马锡五审判方式》，相较于1983年的小册子，在史料搜集的广度与研究的深度上实现了质的飞跃。其不仅系统梳理了马锡五审判方式的起源、发展与核心内涵，更结合革命根据地司法实践，分析了其时代价值与实践意义。
　　而新近由中国法治出版社出版的增订版，更是在原有基础上精益求精，除了对文字内容进行打磨修改，最大的亮点是新增了关于抢婚案的三件司法文书，并对该案作了补充说明。这三件司法文书均为复印件，因年代久远字迹相当模糊，成为资料整理的一大难题。为了辨识文字，张希坡尝试了多种方法：手持放大镜逐字细看，翻到复印件背面寻找字迹痕迹，将资料投到电视屏幕上放大辨认……历经反复琢磨，他终于将极其模糊的文字内容作出初步确定，让这些珍贵的革命司法史料得以完整呈现，为马锡五审判方式研究增添了新的实证支撑。
一笔传承至今的精神财富
　　岁月流转，从初识马锡五审判方式的基层司法干部，到深耕革命法制史的学界泰斗，张希坡始终坚信，马锡五审判方式所蕴含的核心与精髓从未过时，在新时代的司法实践中，其依然有着重要的学习与借鉴价值。
　　在张希坡看来，他数十年研究马锡五及马锡五审判方式，核心目的不仅是还原历史、为马锡五立传，更是为了从革命司法传统中汲取智慧，为新时代司法工作提供借鉴。他认为，马锡五最核心的功绩，便是以自身的司法实践与探索，实实在在推动了革命根据地司法工作向前迈出关键一步，也为根据地司法建设留下了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马锡五审判方式至今仍滋养着司法实践。
　　步入新时代，司法实践面临着诸多新情况、新问题，经济纠纷与知识产权纠纷等新型案件不断涌现，沿用老一套的办案办法已然行不通。但张希坡认为，时代在变化，司法工作的核心底色却从未改变——贴近群众、扎根群众。他反复强调，司法为民的初心始终不能丢，且要以创新精神研究新案情。
　　多年前，张希坡在给学生讲课时提出，应大力提倡基层法官践行“远学马锡五，近学宋鱼水”的理念。他说，马锡五是革命司法传统的经典代表，其审判方式蕴含着群众路线、实事求是、司法为民的根本原则；宋鱼水则是当代优秀法官的典范，其在司法实践中积累的处理新型案件、化解复杂矛盾的先进方法，是新时代司法工作的创新探索。将马锡五的经典司法经验与现代司法实践有机结合，是张希坡数十年深耕马锡五研究的最终落脚点，更是他对新时代司法工作的期许。
　　如今，满头银发的张希坡，虽然听力大不如前，查看资料也必须借助放大镜，却依然保持着治学的严谨与热忱。只要身体允许，他便会伏案梳理马锡五相关史料，或是叮嘱晚辈帮忙查找文献，哪怕是一个细微的历史细节，也总要刨根问底、核实无误才肯罢休。
　　接受记者采访时，一旦遇到自己不确定的细节，张希坡要么微闭双眼，努力在回忆中搜索准确答案；要么寻求女儿的帮助，在书架上找到相应的资料核对。这位即将迎来期颐之年的老人，把学术的坚守刻在骨子里，从他踏入革命法制史研究领域的那一刻起，便从未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