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箸代筹

  □ 钟 燃

  据《史记·留侯世家》记载,汉高祖三年(公元前204年),刘邦被项羽围困在荥阳,忧惧之际,郦食其献上一计:恢复六国后裔的王位,让他们各自立国,项羽的势力自然削弱。刘邦觉得有理,急令人刻印,准备派郦食其前去分封。正巧张良入见,刘邦便把这个计策说给他听。张良闻言变色,问道:“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刘邦愕然,张良顺手取过刘邦面前的筷子,一边比画,一边列举了八条不可分封的理由——从能否制项羽于死命,到能否散财发粟、偃武修文,再到天下游士跟着刘邦出生入死图的是什么,条条都戳在要害。最后他说:如果真用了郦生的计策,陛下想统一天下的大事,就此完了。刘邦听得口中饭都喷了出来,大骂郦食其误事,赶紧让人把刻好的印信全毁了。
  这便是著名的“借箸代筹”故事。后人常把它看作一次成功的谋略谏止,但细看之下,张良手里那一双筷子,划开的却是中国历史上一道深刻的裂痕——分封与统一,究竟该往何处去?这不仅是刘邦在荥阳城里面临的抉择,更是从周到汉整整几百年间,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反复摸索、反复试错才终于看清的出路。
  刘邦当时的犹豫,其实不难理解。在他之前,秦朝统一天下,废分封、行郡县,可不过十五年便土崩瓦解。那些六国旧贵族趁着乱世纷纷复起,天下又回到群雄逐鹿的局面。刘邦自己就是从这场乱局中杀出来的。在他的经验里,秦朝之亡,固然是因为暴政,但同时也是因宗室子弟没有寸土之封,结果天下大乱时,竟无拼死捍卫的藩篱。所以汉朝初立时,他一面沿袭郡县制,一面大封同姓王,想让自家子弟拱卫中央。
  问题是,那些同姓王起初是刘家的屏障,一旦羽翼丰满,便成了心腹之患。汉文帝时,贾谊上书痛陈:“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他看得清楚:不是诸侯王天生就坏,是分封制本身埋下了分裂的种子。到汉景帝时,种子果然发芽——吴王刘濞联合六国,扯旗造反。
  这便是分封与统一博弈的真正难题:不分封,怕孤立无援;分封,又怕尾大不掉。周朝延续八百年,终亡于诸侯坐大;秦朝彻底废分封,却亡于孤立。汉朝夹在两者之间,左右为难。直到汉武帝用主父偃“推恩令”,才慢慢解开死结——诸侯王的子弟人人有份,国愈分愈小,再也无力对抗中央。这办法看似温和,却是釜底抽薪,让分封制在不知不觉中变成空壳。
  从张良借箸阻分封,到贾谊“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再到推恩令施行,这场博弈持续了近百年。它告诉我们:“大一统”不是圣人凭空提出的理想,也不是秦始皇凭武力硬推的制度,而是无数人在现实困境中一次次碰壁、修正,最后才找到的出路。清人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论及此事,有一句话说得极好:“夫封建之不可复也,势也”。意思是分封制不能再恢复,这是历史发展的大势所决定的。虽然如此,长久形成的制度要改变,也必须循序渐进。这是千百年的经验教训积累出的结论。“大一统”的进步性,就在于它让天下不再有“国中之国”。分封制下的诸侯,哪怕再恭顺,也是一个个独立小朝廷,各有军队和税收。而郡县制下的官吏,不过是朝廷派出的办事员,随时可以调换,天下真正成为一家。
  “胸罗文章兵百万,胆照华国树千台”。毛泽东读《治安策》时曾这样赞扬贾谊。这“兵百万”不是真刀真枪的兵,而是贾谊为“大一统”献上的一套战略,这套战略从汉初张良就开始谋划了。张良手里的那双筷子,划来划去,划掉的是国家分裂的祸患。汉朝用了四百年把这条路径走通,从此以后,无论后世如何分合,“大一统”都成了国人心中不可动摇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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