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智能体或将推动互联网生态转型

　　□ 王延川

　　近期，多起AI企业与电商平台的权益纠纷，引发了人们的关注。
　　当地时间2026年3月9日，美国联邦第九巡回上诉法院作出关键裁定，暂缓针对Perplexity AI公司的初步禁令执行。这起AI代理工具与电商平台的访问权限及数据安全纠纷，迎来最新的司法转折。而这场纠纷的源头，还要追溯到四个月前的一场诉讼。
　　2025年11月4日，全球电子商务巨头亚马逊公司正式向美国加州北区联邦地区法院提起诉讼，被告为AI企业Perplexity AI公司。亚马逊在诉状中明确指控，Perplexity旗下的Comet AI代理工具，在未经授权许可的前提下，刻意伪装成普通人类用户访问亚马逊计算机系统，该行为不仅严重威胁亚马逊平台客户的数据安全，更直接破坏了亚马逊生态服务体验，对其合法商业利益造成实质性损害。
　　针对亚马逊的诉讼请求，美国加州北区联邦地区法院经审理后作出裁决，批准亚马逊提出的初步禁令，明确要求Perplexity AI公司立即停止使用Comet AI代理消费者访问亚马逊平台。面对一审禁令，Perplexity AI公司不服裁定结果，随即提起上诉，最终迎来了此次上诉法院暂缓执行禁令的最新结果。
　　无独有偶，2025年年底，豆包手机深度整合AI助手功能，依托该功能帮助用户在电商平台间比价并自动下单，这一操作引发多家电商平台联合抵制，限制其登录权限，导致相关AI功能无法正常使用，即便用户手动打开电商App，也会触发平台安全机制，弹出登录受阻提示。有评论指出，豆包模式试图打破电商平台构筑的“护城河”，反倒促使原本相互竞争的平台结成了“反AI联盟”。
电商平台遭遇巨大挑战
　　从形式上看，电商平台仅是与用户处于平等法律地位的市场经营主体；但从实质上讲，电商平台依托专属技术架构，凭借精心设计的运行模式，确立了自身在互联网生态中的强势地位。平台的这种强势地位主要源于两大核心支撑：一是平台汇聚海量商品资源，能够最大限度满足用户消费需求；二是平台掌握海量用户数据，为精细化运营提供核心动能。
　　平台获取用户数据，始于用户对平台App的免费使用。当用户在App上浏览商品、比对价格时，往往不会察觉到：平台后台会持续追踪记录其操作行为。平台算法会整合用户浏览痕迹、手机型号、所处地域等信息，精准勾勒用户“数字画像”。依托“数字画像”，平台向用户推送定制化商品与广告，甚至一些平台会实施“大数据杀熟”，从中攫取超额收益。在此基础上，平台进一步整合零散用户数据形成海量数据资源，用于优化服务体系、完善广告投放策略，或是通过数据出售、数据置换牟利，更有平台将数据用于人工智能技术研发。
　　在互联网生态中，用户天然处于弱势地位，这一格局同样是平台机制设计的结果。用户通过平台App购物，需经历打开应用、搜索关键词、筛选商品、比价、下单等一系列繁琐流程，跨平台比价更需重复操作。为压缩时间成本，用户往往会固定使用少数心仪平台，而越是长期使用单一平台，留下的数字痕迹就越多，越容易被平台牢牢绑定，这就为“大数据杀熟”等现象提供了滋生土壤。
　　用户被平台主导的同时，作为交易相对方的商家也深受平台制约。因为商家的经营数据同样被平台掌控，平台也会为商家勾勒“数字画像”，适用于用户的盈利模式，同样被套用在商家身上。由此可见，平台看似只是买卖双方的中介方，实则是交易全过程的主导者。
　　随着AI智能体的出现，平台既有的优势和盈利模式，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
AI智能体冲击数据壁垒
　　AI智能体购物模式与传统平台App购物差异很大。用户仅需向AI智能体下达指令，即可“一站式”完成信息检索、比价、下单全流程，操作效率大幅提升、耗时极短。由于操作流程极简，AI智能体在平台App上留下的数字痕迹极少，且数据中有效用户信息匮乏，平台难以据此勾勒精准的用户“数字画像”。
　　正因收集到的用户个人信息有限，平台整合后的海量数据仅为统计性数据，商业价值大幅缩水，这直接冲击平台原有盈利逻辑。仍以“大数据杀熟”为例，一方面，AI智能体的应用让平台无法精准刻画用户“数字画像”，失去了精准营销的基础；另一方面，AI智能体不会局限于单一平台的评价、销量数据，而是有能力实现全网商品比价，从而彻底打破平台间的数据壁垒。
　　不仅如此，AI智能体的全网检索功能会推动商品价格趋于均衡，部分场景下，AI智能体之间还可能以“合谋”方式，进一步拉低商品价格，从而让“大数据杀熟”彻底失去生存空间。平台算法能够轻易影响自然人用户的消费决策，却无法撼动AI智能体的运行逻辑，算法推荐、平台广告等传统营销手段，在AI智能体面前很可能失去效力。
　　科技发展的浪潮不可阻挡。AI从单纯的“问答交互”向自主执行操作转型，是技术迭代的必然趋势，全民普及AI助手、授权AI助手代行平台购物权限，或将成为行业发展大势。但这并不意味着电商平台会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电商平台作为市场运作载体，其商品集散核心功能无可替代，用户也不会完全摒弃平台App。对于享受购物过程、选购贵重或重要商品的群体而言，仍会选择自主使用平台App购物。同时，AI智能体目前尚存较大的安全风险隐患，谨慎型用户也会优先选择传统平台购物模式。
　　电商平台经营者已然意识到，平台本身不会消亡，但拒绝拥抱AI智能体的平台必将被市场淘汰。当前平台布局AI智能体主要有两大路径：一是自主研发专属AI智能体，例如亚马逊早在2024年就推出自研AI智能体“Rufus”；二是开放合作引入外部AI智能体，比如Etsy、沃尔玛等电商平台与OpenAI达成合作，用户可直接通过ChatGPT选购平台商品。豆包手机事件也为国内电商平台敲响警钟，多家电商平台正加快自研AI助手布局，或是推进与外部AI智能体的合作进程。
数据占有格局正在重构
　　互联网虚拟空间看似无边际，实则是相对封闭的生态体系。大型平台如同有形之手操控着整个生态，电商商家高度依附平台难以独立运营。各大平台虽有边界、互为竞争关系，却在利益驱动下形成微妙的协同关系，而掌控海量用户与商家数据，正是平台主导互联网生态的核心抓手。
　　笔者认为，AI智能体出现导致的数据占有格局重构，或将逐步瓦解互联网生态的封闭架构，具体体现在四个方面：
　　一是数据总量大幅缩减。用户将购物权限委托给AI智能体后，平台无法收集完整的个人操作痕迹，加之AI智能体简化了原本多步骤的App操作，进一步加剧了平台可获取数据的减少。
　　二是统一数据被分割持有。AI智能体普及前，平台独家归集、掌控用户与商家全量数据；AI智能体应用后，统一的用户数据被拆解分流，一部分由平台留存，一部分被AI智能体收集并回传至后台，还有一部分直接由电商商家掌握。
　　三是AI智能体企业或将成为数据核心持有者。一方面，AI智能体具备记忆功能，通过长期与用户交互，能够勾勒出精准度更高的用户“数字画像”；另一方面，AI智能体不仅能收集个体用户数据，还可全网归集公共用户数据，甚至通过访问平台获取平台存量数据，逐步成为超越传统平台的最大数据持有方。
　　四是数据类型日趋复杂。AI智能体运行过程中产生了区别于普通用户数据的机器数据。而数据种类的多元化，也为后续数据合规利用、监管治理带来了新的挑战。
　　回到前述美国联邦第九巡回上诉法院暂缓禁令执行的裁定，笔者认为，这或是考虑到AI智能体带来的技术创新以及给互联网生态带来的新的改变等因素作出的。当然，裁定只是权宜之计，要让问题真正得到解决，还有赖于AI智能体技术不断完善、电商平台变革情况以及AI智能体的使用范围和程度等，因为良好的互联网生态是平台商业利益、AI产业发展与用户合法权益平衡的结果。
　　（作者系西北工业大学教授、陕西省法学会互联网法律与治理研究会会长）
漫画/高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