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赐予的泥色指纹


  □ 佘立君
  
  三月的春风悄悄拂过大地,路边的玉兰盛开,大朵大朵的白色,在薄阴的天色下,像一团团沉默的光。
  我站在单位的走廊里接了一杯水,窗外的光线漫进来,忽然就想起了年前的腊月。那个鄂东南的冬天,和那个泥色的、沉沉的指纹。
  鄂东南的冻土,在腊月里硬得像一块蒙尘的生铁。
  那时候年关将近,跟着湖北省赤壁市人民检察院第四检察部江检察官去村里调解一起讨薪案。
  车在颠簸的村道上摇晃,村委会伫立在这灰暗的阴天,鲜艳的红色五角星是天地间最亮的颜色。
  会议室已经挤了十几个人,他们沉默地站着。江检察官走进去,我赶紧跟了上去,按部就班地收集材料,打印资料。一个老妇人走来,她身形瘦小、脸上皱纹深密,像被岁月反复揉搓过的纸张,像雪花过境的枯树。她是去世农民工梁大树的妻子。
  包工头是一个头发油亮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有些不安,他清了清嗓子,普通话夹杂着方言:“梁大树的事,我们都很遗憾……工程款确实没结清,他做的工时、工作量,也需要核实……”
  梁大树的妻子木然转身,动作迟缓地打开贴身抱着的布包,取出一个红色塑料袋,双手捧着笔记,走到江检察官面前,没有递过去,只是翻开,她的手在抖。
  “同志。”她的声音不高,沙哑得像风吹过树枝,“大树他不在了,账,都在这里头……”
  我屏住呼吸,凑近看,那本子上只有一行行极度简洁的记录:
  “砖工,二十天。”
  “瓦工,二十天半。”
  “教小工砌角,未另算工。”
  “干完这趟,回家歇冬。”
  最后一条记录,后面是大片的、沉默的空白。
  翻到笔记本最后的夹层,她抽出两张纸:一张是揉皱又抚平的欠条,写着工钱总数,按着梁大树鲜红的混着泥色的手印;另一张,是一张死亡通知单的复印件。她抬起头,目光掠过我们,望向门外灰蒙蒙的天,轻轻地叹息。
  江检察官接过笔记本和那些单据,她抚过欠条上的红手印,把它们并排放在办公桌上,转向包工头:“老张,你看,这是一个人用命一笔一笔写出来的账。他人没了,现在,他媳妇替他来对账了。”
  后来调解达成了。包工头在外头打了很久的电话,回来时整个人缩了一圈。江检察官扒拉着单薄的纸张,一项项核对那些记录的工作量,不时低声询问老妇人或旁边的老工匠,她不认识字,江检察官用方言对着账本为她重述,她连连点头。签字的时候,梁大树的妻子手抖得厉害,笔尖几次滑开,最后用力写下去,字迹深透纸背。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枚泥色的指纹,不只是落在纸上,也落在了那一年的寒冬里,落在了我这个旁观者的心上。
  回程的车上,江检察官一直没说话,直到车颠簸着驶上大路,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农民工就像这旷野的大树一样普通。”她说,“却是城市里每一个基础的方块,不可或缺,保护好农民工就是保护城市的根基。”
  江检察官所做的,或许只是推动了一个齿轮,但此刻,我清晰地看着这个齿轮转动起来,带动了一整片滞涩的生活重新向前。
  城市的光流再次涌来,忽明忽暗地抚过门口几个鲜红的大字:赤壁市人民检察院,但我的内心却越发清晰。
  我或许终将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但我的灵魂,已被那枚来自故土泥泞与生命严寒共同铸就的指纹终身签收。
漫画/高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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