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警敖翔的“京范儿”

□ 刘星
敖翔,北京交警。因执法小视频,成为“网红”。一线交警,家喻户晓是应该的,其执法工作也会受益。“京范儿”,指他执法时语言表现风格——既幽默风趣,又利索直接。
为什么写他的“京范儿”?
因为人们容易认为,执法要团结、紧张、严肃,至于活泼,应该是多余了。但敖翔把“活泼”加上去,带着北京人说话的劲儿,使新时代的执法别具一格。
以下是一段敖翔执法时的对话——
敖翔:知道这摩托车不能上五环主路吧?
当事人:本来不想上五环的,没想到就走这么一回……平时不上五环,真的。
敖翔:这就是缘分。
当事人:投机了。
敖翔:对,下次就别走了。主要是摩托车走这儿,它也不安全。
当事人:是是是。
敖翔:驾驶机动车违反禁令标志,100元计1分。
当事人:好嘞。不会给我发抖音上去吧?(当时有人录像)
敖翔:你这是配合工作的,发抖音,评论区也是表扬你的。
对话看下来,“缘分”“配合工作”“评论区表扬你”,显然是幽默风趣;“违反禁令标志,100元计1分”,就是利索直接。
这执法合适?仅利索直接,不好?
嗯……这要讨论一下。
第一,可以发觉,上面的对话,形成了一种“诙谐”的氛围。当事人说,“本来不想上五环的……真的”。“真的”两字,作为结尾,在北京人说话中好像对方怀疑他似的,类似“装”——诚恳的那种。而敖翔接住话了——“这就是缘分”,一句话说得俏皮。
接下来,敖翔不含糊:“违反禁令标志,100元计1分。”当事人却问:“不会发抖音吧?”这是还想聊聊,敖翔又活分地接:“发抖音,评论区也是表扬你的。”
这个氛围有趣。当事人应该是带有几分乐意,接受了处罚。
第二,这次执法过程,无疑包含了“惩教”元素。但它没有使人觉得,遇到了单纯的惩教,甚至可说,惩教融于自然。有时,当事人未必沮丧,也许并不在乎“100元1分”,但很可能喜欢敖翔的劲头。因为,这种活泼,让“严肃执法”变得像是使人喜欢听的一堂课。
有时,当事人生活不易也会被敖翔所同理。比如,大货车司机起早贪黑拉货,很是辛苦,不注重车牌的干净清晰,偶尔有意遮掩(对付公路录像)。敖翔会通过这种氛围的营造,来缓解对方焦虑的情绪,并指出不当,该罚则罚。他经常说:“大家都不容易,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但要守法,是不是?”
从抽象的角度说,敖翔的执法方式触及一个常被忽视的问题:执法不仅是规则的适用,也是情绪的调节。法律条文解决行为边界,而执法过程却同时处理人的情绪反应——紧张、羞愧、抵触、防御。若只完成规则宣告,而忽略情绪管理,执法的社会效果便可能打折。敖翔的“京范儿”,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情绪治理技术:在不削弱规范严肃性的前提下,缓冲情绪张力,使规则更容易被接受。
于是,人们可以感受到,惩教于无声处实现了。
第三,这种情绪调节的方式,还带来了“警民情谊”的搭建。这一搭建,有赖角色转换。在前面的对话中,当事人敢和交警如此往来,可见信任。信任在于淡化“官民之别”。同样,敖翔顺势接话,犹如邻家,这也是在淡化彼此身份,不使自己愣愣地威严在上。随之而来的是,相互理解的情绪相望。角色转换的意义,是执法过程促进自觉自愿的守法,使人们易产生共建秩序的心境。
“警民情谊”,使法律事业——有如人们说过的那样——成为全民事业。
如此看,敖翔的执法难说不合适。实践表明,它有时比仅利索直接要有意义。那么,敖翔怎会有此能耐?
这有天赋成分。他是北京人,打小就说“京片子”——儿化音、俏皮话、逗乐子。另外,他喜欢听郭德纲的相声,看周星驰的喜剧。郭、周两人的作品,体现的特色均在于平面、碎片、现场的乐趣激发,也就是强调即时效果与节奏感。这意味着,生活看上去是什么,就表现什么,不刻意赋予宏大意义。“俗”也好,“无厘头”也好,要点在于让人自然爽快地欢笑。这在人们情绪低落、内心压抑、遇事不顺时,能带来一刻欢喜。这和“京片子”的特点,有不谋而合的地方。
敖翔还说,他是“捧哏”。意思是,不少时候,当事人是“逗哏”。敖翔谦逊。读者朋友知道相声的“逗哏”和“捧哏”的关系——前者主述故事,后者配合穿插,形成笑感推进。敖翔对此很有领悟。他似乎将“捧哏”增加了分量。在上面的对话中,你会觉得,他有捧哏的劲儿,也有逗哏的范儿。他将原本不分主述故事和配合穿插的“京片子”揉了进去。因为,他要执法,干利索直接的事,但配合穿插的“捧哏”会影响“利索直接”的要义。也因此,适度提升“捧哏”的能量,可让执法更能借助乐点,在捧哏和逗哏之间顺势突出。这个技术点,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敖翔执法时,一切都看起来那样“丝滑”。
从法律社会学的视角看,执法本身具有某种“表演性”。规则并非静止存在,而是在具体的场景中被呈现。语气、姿态与节奏,都会影响规则的理解方式。敖翔在“捧哏”与“逗哏”之间的转换,实际上是在重塑执法现场的结构:既保持权威,又生成互动;既主导节奏,又允许参与。执法因此不再是单向宣告,而是结构化的交流。
显然,敖翔为他的“京范儿”执法,准备了好手。他利用原来的“京片子”,借用郭德纲、周星驰的平面、碎片、即时的乐趣激发,结合经调试的相声“逗哏”“捧哏”机制,降低了执法的社会接受成本,颇具启发意义。这提醒人们注意:说笑——不是刻意的那种,而是自然流露的那种,可成为法律适用的好帮手。
这种降低社会接受成本的能力,并不仅有技巧层面的意义。其也触及了法治运行的一个深层问题:规则之所以有效,不仅因为其背后的国家强制力,也因为它在日常生活中呈现出可接近、可理解、可对话的面貌。强制确保服从,亲和促进内化。
说到能耐,还要提到敖翔对法律的一个锐见。他曾形象地说,“交通法规是根画笔,将人们的道路交通行为——要做什么,不做什么,画出了有线条的范围”。这足能体现他对法律可视化意义的敏锐洞悉。不用怀疑,他的“京范儿”执法,看似只是幽默风趣和利索直接的简单组合,实则还与对法律的准确感悟有着关联。
当然,敖翔的“京范儿”执法方式不多见。它有地方性,但其蕴含的精神却能以点带面。谁会介意被执法时,会心一笑呢?这种会心一笑,事实上是一种秩序被温和接受的信号。法治若在威严之外,还能保留几分人情与幽默,就会更容易走进日常生活。
整体上看,敖翔的“京范儿”所展示的,其实并非地方趣味,而是一种执法的可能方向——在规则不退让的前提下,让规则更可亲;在权威不削弱的前提下,使权威更可感。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漫画/高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