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松挺秀意何如

　　□ 刘晓莹
　　
　　2025年8月27日，中华人民共和国退役军人事务部公布第四批著名抗日英烈、英雄群体名录，曾任“国民政府司法行政部科长、江苏高等法院第二分院刑庭庭长”的郁华（字曼陀）位列其中。郁华三弟郁达夫的名字则在2014年公布的第一批著名抗日英烈、英雄群体名录中。郁达夫作为现代作家，名以文传，知者甚众，而对于其长兄郁华，所知者并不多。
兄兼父执 一门表率
　　“长兄曼陀名华，长于我一十二岁，同生肖，自先父弃养后，对我实是兄而又兼父执的长辈。”这是1940年郁达夫撰写的《悼胞兄曼陀》一文中的开篇语。
　　父亲去世时，郁华只有16岁。艰辛维持贫寒生活的郁母陆氏不惜借债也要供儿子上学。作为家中长子，郁华虽然天性更“倾向于艺术”，却不敢任性，于举业上用功，17岁即以府道试第一名入学。废科举后，他又考上浙江省首批派遣留学生，并最终选择从事“干燥的刑法判例”。做应该做的事，有余力再做天性喜欢的事——这是郁华作为失怙家庭长子的选择，也是郁华作为“士”的选择。
　　1913年，郁华再次东渡日本考察司法，因考虑到17岁的三弟郁达夫居家“断非上策，此次当偕赴日本也”，于是携妻挈弟赴日，并安排郁达夫在日本学医。在日本期间，兄弟、叔嫂间常有诗词唱和。郁华在《酬达夫弟原韵》一诗中直言“一家年少最怜君”，而郁达夫在《奉答长嫂兼呈曼兄》中有“骨肉天涯尚剩三”之叹，又有“垂教殷殷意味长，从今泥絮不多狂”的感怀。1915年，郁达夫在《寄家长兄曼陀、次兄养吾同客都门》中有“却缘家有元方在，赢得人间说小苏”之句，言下之意，因兄长优秀，自己才不忝其后，赢得了小苏的美誉，可见郁达夫高度认可长兄郁华对自己的榜样作用。
持法守正 以身殉国
　　郁华为人称道的首推气节。其大女儿郁风在怀念父亲的文章里说，郁华“把中国历代知识分子的精华所尚——最崇高的气节操守当作个人修养品性的追求。”据郁华夫人陈碧岑回忆，在日本时，每到晚上，兄弟间除了讲解唐诗，便是谈论新闻国事、历史人物。兄弟间虽然曾因郁达夫个人生活上的事两次失和，但在家国情怀、民族气节上却始终是一致的。
　　“九一八”事变前夕，时任最高法院东北分院刑庭庭长的郁华无视日寇的威逼利诱，在农民的帮助下带着卷宗化装逃回关内。“忍见名城作战场，不辞接淅办严装。橹楼灯火秋星碧，席帽烟尘海月黄。正借长风谋急渡，暂偷馀息进颓觞。眼前无限伤心事，那有闲情忆故乡。”他的忧心国事之情，在途中写就的《辛未中秋渤海舟中》一诗中表露无遗。
　　1932年，郁华任江苏高等法院第二分院刑庭庭长，负责上海英租界刑事诉讼案，同时兼任东吴大学、法政大学教授。作为法官，郁华的不讲情面是出了名的，因此有“死人的额角头”的外号。但因为对进步青年及左翼人士抱有浓厚同情，也经常在权限之内主持正义。1933年，廖承志在沪被捕，郁华以法律条文为据不准南京军法处“引渡”，为宋庆龄、何香凝等组织营救赢得了时间。田汉、阳翰笙等左翼艺术家均得到过他的帮助。正如郭沫若在《郁华先生血衣冢志铭》中所写：“先生持法平而守己刚正……爱国青年之得庇护以存活者甚众。”
　　1937年，上海沦陷后，江苏高等法院第二分院迁入法租界，成为汪伪上海76号特工总部的心头大患。郁华虽然处于“黄金在前，白刃在后，利诱威胁，谈者色变”的危险境地，然而，高官厚禄的许诺没有动摇他，夹带子弹的恐吓信没有吓住他，朋友的规劝也没有说服他，他再次作出“士”的选择：“国家民族正在危急之际，怎能抛弃职守？我当做我应做之事，死生就不去计较了。”在《忆松筠别墅示碧岑》一诗中，他写道：“投荒竟向他乡老，多难安容我辈闲。”送儿子赴美留学时，他不忘叮嘱：“似闻曹鬼犹谋社，敢斥山经是寓言。伫待将军新破虏，海天尽处望中原。”
　　1938年4月7日，积极参加抗日救国运动的上海沪江大学校长刘湛恩被日伪特务杀害于上海静安寺路。郁华当庭痛斥凶手曾某，并将其判以极刑。1939年7月，发生了特务袭击《中美日报》案，肇事特务一审被判处死刑。郁华是该案的二审法官，他无视来自上海76号的威胁，维持原判，让汪伪特务无罪释放的企图落空。正是因为他坚定的立场，使特务无计拉拢，又心生惧怕，终于不得不采取暗杀这一卑劣手段。1939年11月23日上午，他从住所出门上班时，被预伏的汪伪特务枪击身亡。郁华是民国司法界在抗日战争期间为国捐躯的第一人。
走出“小我” 埙箎相呼
　　1940年上海各界为郁华举行追悼会，身居海外的郁达夫遥寄挽联：“天壤薄王郎，节见穷时，各有清名闻海内；乾坤扶正气，神伤雨夜，好凭血债索辽东。”
　　1937年12月，故乡富阳沦陷时，70多岁的郁母陆氏因战祸而死。闻知噩耗时，身在福州的郁达夫痛哭一场。及至长兄罹难，郁达夫已走出“小我”情感。他说，“死者的遗志，却总要我们未死者替他完成，就是如何的去向汪逆及侵略者算一次总账”，并且做好了“我们这一代，应该为抗战而牺牲”的准备。
　　自1937年10月起，郁达夫就投入了抗日救亡运动。他先后参与成立福州文化界救亡协会、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担任《抗战文艺》编委，后又远赴南洋参加抗日宣传工作，担任新加坡文化界抗日联合会主席，成为华侨抗日领袖之一。从1939年至1942年，郁达夫发表了400余篇政论。在前往新加坡的途中，郁达夫写下了《岁朝新语》，他坚信：“中国决不会亡，抗战到底，一定胜利！”华侨读者致信，称其文“如火炬照亮抗日之路”。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郁达夫慨然就任“星洲华侨文化界战时工作团”团长，培训抗日干部，后化名“赵廉”，流亡于印尼苏门答腊。由于汉奸告密，1945年9月17日，在日本已宣布投降之后，郁达夫被日本宪兵秘密杀害。
　　郁氏兄弟性情有异却同好作诗。郁华作为家中长子，持身以正，从不任情，大义小节均无过失，写诗作画于他确是雅好，作用在于言志怡情。而郁达夫作为家中幺子，主张个性解放，推崇艺术至上，不拘小节又不失大节，写诗作文是他的生活方式，也是他的战斗武器。而郁氏兄弟之间习惯以诗作声气相通，唱和频频，与苏轼、苏辙兄弟相似。因此，郭沫若曾在郁华遗作上题诗：“双松挺秀意何如，仿佛眉山有二苏。况复埙箎同殉国，天涯海角听相呼。”
　　（作者单位：陕西省人民检察院西安铁路运输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