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肃十训

　　□　钟 燃
　　
　　在五代十国那烽火连天、王旗变幻的乱世中，东南一隅的吴越国却如一片宁静的绿洲，享国70余载，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这片安宁的缔造者，正是吴越国的开国之君钱镠。他出身寒微，在唐末动荡中凭借军功崛起，受封为吴越王，统辖两浙十四州。钱镠在花甲之年（约公元912年）亲手订立了《武肃王八训》，后又于弥留之际（公元932年）留下《武肃王遗训》，这构成了钱氏政权必须遵循的政治遗嘱和钱氏家族千年传承的家训源头。
　　《武肃王遗训》是钱镠一生齐家治国感悟的总结，是在《武肃王八训》基础上“化家为国”的升华，共十条，被后世称为“武肃十训”，其核心直指维护国家统一、保障人民福祉这一根本命题。主要内容是：“心存忠孝，爱兵恤民”“凡中国之君，虽易异姓，宜善事之”“度德量力而识时务，如遇真主，宜速归附”，等等。他告诫子孙：“十四州百姓，系吴越之根本。”并坦言：他尽管心怀对唐室旧朝的忠义，但为避免治下百姓卷入无休止的战火，选择承认中原正统政权，以地方政权的身份“勤修贡奉”。这一国策被其子孙恪守，直至其孙钱弘俶（归宋后改为钱俶）在北宋统一大势面前，宁可俯首称臣，不让生灵涂炭，最终作出了“纳土归宋”的决定，百姓免于兵燹之灾。苏轼在《表忠观碑记》中曾对吴越钱氏功绩给予高度评价：“有功于朝廷甚大”“有德于斯民甚厚”。
　　“武肃十训”本质上是一套以家族伦理规范承载政治责任的宪章，其目的是通过约束王族行为来实现区域安定与国家统一。在中国古代“家国同构”的宗法社会里，皇族或王族的家规与国法本就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对于吴越国而言，钱镠既是家族尊长，又是国家元首。在政治实践中，他的训诫实际上具有双重权威，既是祖宗家法，也是国家法度，因而成为国家治理规则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北宋以后，钱氏子孙散居江南，不再有王权加持，维持家族兴盛的关键便从权位转向了德行。钱氏族人不断对祖训进行诠释和补充，其中集大成者是民国时期钱镠三十二世孙、举人钱文选，他编纂了《钱氏家训》，分为个人、家庭、社会、国家四篇。开篇即强调“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皆当无愧于圣贤”，特别突出了“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利在一时固谋也，利在万世者更谋之”的家国情怀和“子孙虽愚，诗书须读”的崇文重教理念。自宋代以来，钱氏家族进士辈出，仅两宋就有320余人。近代以来，更是群星璀璨，钱学森、钱伟长、钱三强、钱穆、钱钟书等皆出其门。1935年钱学森赴美留学前，其父钱均夫写下“人，生当有品，如哲、如仁、如义、如智、如忠、如悌、如教……青春然而归，灿烂然而返！”勉励其留学报国，这一临别赠言和《钱氏家训》的精神内核如出一辙。如今，《钱氏家训》的影响已超越一族一姓，成为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财富。2021年，“钱氏家训家教”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回望历史，“武肃十训”从约束王族行为的“祖宗家法”，到教化万千子孙的《钱氏家训》，再到融入民族血脉的文化遗产，正是一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通过家族薪火相传、历久弥新的微观史诗。它告诉我们，只有对国家统一的顺应、对天下苍生的关爱、对文化道德的追求，把小家融入国家，才能带来真正长久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