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能源“去俄化”再遇法律挑战

　　□ 本报驻俄罗斯记者 史天昊
　　
　　2月2日，匈牙利正式向欧盟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撤销欧盟有关“禁止成员国进口俄罗斯能源”的新法规。匈牙利外交与对外经济部部长西雅尔多当天表示，随着欧盟能源计划相关条例正式生效，相关措施将危及匈牙利能源安全，冲击匈政府实施的居民公用事业价格管控政策，匈牙利因此请求欧盟法院撤销该法规。他指出，一旦失去俄罗斯能源供应，匈牙利将只能转向成本更高、可靠性更低的替代方案，既难以保障稳定的能源供应，也难以维持现行的居民能源价格政策。
匈不满欧盟能源新规
　　自2022年俄乌冲突升级以来，欧盟加速推动降低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逐步禁止进口俄油气，希望提高自身能源独立性。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称，自冲突升级以来，欧盟对俄化石能源进口支出已从每月120亿欧元降至15亿欧元，目标是最终降为零。截至2025年，俄罗斯天然气占欧盟进口比例已由2021年的45%降至约12%。然而，匈牙利在这一问题上立场迥异，匈政府多次反对对俄能源禁运措施，在欧盟内部形成显著分歧。
　　匈牙利与欧盟政策立场差异的根源，是由于该国对俄能源的高度依赖。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2025年发布的报告指出，2024年匈牙利天然气来源中约74%、石油来源中约86%来自俄罗斯。俄方不仅通过苏联时期建设的“友谊”石油管道向匈牙利输送原油，还通过由经土耳其和巴尔干地区的南部天然气管道向匈牙利供应天然气。根据匈官方2025年披露的数据，当年已接收超过60亿立方米俄气，其对俄气供应的依赖短期内仍难以显著削减。
　　匈牙利政府更关注现实制约因素。西雅尔多曾形象地指出，“能源供应不是政治问题，而是严峻的物理问题——你只能从有管道通达的地方购买天然气和石油”。在他看来，强行排除俄能源将迫使匈牙利转向成本更高且可靠性更低的替代方案。
　　匈总理欧尔班曾多次抨击对俄制裁和禁运措施，称此类决定是“严重错误”，将使匈牙利“为对乌克兰提供毫无意义的支持而付出代价”。欧尔班把俄能源视作匈牙利经济的“生命线”，政府自2010年以来推行的“公共事业价格削减”政策很大程度上依赖廉价俄气维系。去年11月，欧尔班公开表示欧盟关于逐步禁购俄天然气的决定“不合法”，誓言“将不惜一切手段”阻止这一计划实施。
向欧洲法院提起诉讼
　　2月2日，匈牙利政府依据欧盟相关法律程序，正式就欧盟禁购俄罗斯能源的决定向欧洲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裁决撤销这一法规。西雅尔多称，欧盟条约应赋予各成员国自主决定能源采购对象和条件的权利。根据西雅尔多的声明，匈牙利方面在提交欧盟法院的文件中列举了三大法律理由。
　　其一，欧盟禁止成员国进口某国能源的措施本质上属于对外制裁，而根据欧盟条约此类制裁须经27个成员国一致通过。匈方认为欧盟理事会无权绕过共识原则以多数票方式强行通过能源禁购决定。西雅尔多指出，欧盟委员会明知匈牙利和斯洛伐克反对，仍将该措施“伪装成贸易政策”提交表决，实质是在规避成员国的一票否决权。
　　其二，欧盟《里斯本条约》等根本性文件赋予成员国自主决定能源构成和供应来源的权利。能源政策属于各国主权范畴，欧盟层面对成员国能源采购对象的干预超越了欧盟委员会的职权范围。匈方强调，根据条约第194条，欧盟应尊重各国选择能源来源的权利，委员会无权以一般贸易法规名义剥夺这一权利。
　　其三，欧盟法律确立的“能源团结原则”要求保障所有成员国的能源供应安全。欧盟法院在此前的相关判例中也承认能源团结是欧盟法的重要原则。匈牙利指出，完全禁止俄能源将使部分国家供应堪忧，明显破坏了欧盟内部的能源团结。匈牙利政府据此主张，新禁令无视匈牙利的特殊处境，在能源安全上未给予应有保障。
　　与匈牙利持同样态度的斯洛伐克也作出相关补充。斯洛伐克总理菲佐表示，将在诉讼中主张欧盟此举违反了“比例原则”和“补充性原则”等欧盟基本法治原则。菲佐认为禁令未充分考虑各国不同情况，措施超出必要范围。不过，由于欧盟法院不接受联合起诉，斯洛伐克计划与匈牙利分别提起诉讼，但会保持诉讼策略协调一致。
再次暴露欧盟分歧
　　据了解，欧盟能源计划是欧盟委员会于2022年提议、2025年达成协议的一揽子措施，旨在2027年之前使欧盟成员国彻底摆脱对俄化石能源的依赖。1月26日，欧盟理事会最终批准了有关逐步禁购俄能源的法规。根据该法，2027年1月起将禁止进口俄产液化天然气，自2027年9月30日起俄管道天然气也将全面停止输入欧盟。欧盟委员会还计划提出在同一时间节点禁止进口俄原油和核燃料的方案。为了确保法规执行，新规要求成员国审查进口天然气来源，报告现有对俄合同，并规定对违规者处以高额罚款等惩罚措施。
　　在欧盟决策过程中，除匈牙利和斯洛伐克投反对票、保加利亚弃权外，其余成员国均支持对俄天然气禁购法案。因此，当面对匈牙利的诉讼时，欧盟委员会显得“底气十足”。欧盟委员会发言人伊特科宁称，禁止进口俄气的法规具有充分的法律依据和正当性，她强调匈牙利和斯洛伐克“有权挑战该法规，但我们也会在法庭上坚决捍卫自己的立场”。负责能源的欧盟委员丹·约根森宣称，欧洲不会也不应再回到对俄能源依赖的老路，即使俄乌冲突结束也不会改变方向。
　　俄罗斯方面则对匈牙利的立场表示“理解和支持”。俄外交部发言人扎哈罗娃批评欧盟“罔顾个别成员国利益”，通过禁令“损人不利己”。俄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表示，欧盟此举将加速削弱自身经济实力，欧洲今后不得不购买更昂贵的替代能源。“欧洲正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佩斯科夫称，该政策最终可能反过来损害欧盟团结，并让莫斯科在其他市场找到出口机会。俄方舆论普遍认为，匈牙利敢于挑战欧盟体现了对“欧洲一体化框架内国家利益”的捍卫，有助于迫使欧盟重新评估对俄能源政策。
　　按照程序，匈牙利的诉请将由欧洲法院法官进行审理判决。西雅尔多透露，法律诉讼过程预计持续18个月至两年之久。分析人士指出，诉讼结果不仅关系匈牙利能否获得豁免，也将为欧盟能源政策的决策确立重要法律先例。但值得一提的是，匈牙利公开对抗欧盟的能源决策，本身反映出欧盟内部在重大对俄政策上步调不一致，是对欧洲团结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