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马锡五审判：从“微观操作”到“试错实验”

　　□ 刘星

　　学习法律的人，都知道马锡五。抗战时期，他先后担任陕甘宁边区高等法院陇东分庭庭长、陕甘宁边区高等法院院长。长久以来，“马锡五审判方式”备受尊敬，影响了数代法律人。
　　但有个问题一直不甚清晰，现有历史资料几乎未见讲解——这就是，该审判方式如何微观操作？
　　有谚语云：“官断十条路，九条人不知。”这句话反映了人们对过去司法官员自主裁量的疑虑。而在纪实文学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即便审理者是马锡五，群众围绕案件仍有分歧，争论并非一下子就完全平息。这表明，办案水平获得很大认可的马锡五，应有拿手技艺。
　　我们试试，看看能否复盘——从著名案例封棒儿与张柏案入手。
　　这案复杂，像故事。封张两家，为封棒儿与张柏定了娃娃亲。后媒人撮合，封父收厚礼，将封棒儿许给富裕户。封棒儿一次偶遇张柏，两人生情。封父得知，决定速办封棒儿与富裕户婚事。张柏闻讯，和家人一起抢走封棒儿成婚。
　　案件中，有四个主要法律问题需要法官研判：自主婚姻，该如何认定？封棒儿与富裕户已经定亲，该如何处置？为女儿订婚收钱，该如何界定？聚众抢亲，该如何惩处？
　　四个问题彼此牵连，判定其一，均会影响其余。比如，若自主婚姻无效（原初判决即为无效），则定亲有效，订婚收钱不违法，聚众抢亲重罚；又如，若自主婚姻有效，则定亲无效，订婚钱财退还，聚众抢亲酌判；再如，若认为聚众抢亲乡里安全堪忧，重罚，则自主婚姻悬疑，定亲有效，订婚收钱同样。
　　案件审理过程中，有两个核心：一是婚姻有效与否取决于自主还是定亲；二是聚众抢亲如何惩办。
　　马锡五亲审此案。他接手后即开展调查研究，和群众交谈。之后，开庭。
　　翻阅袁静的秦腔剧本《刘巧儿告状》、韩启祥的评书代表作《刘巧团圆》（刘巧儿、刘巧的原型均为封棒儿），均对当时的情形有所描述——
　　马锡五在村里开庭，依次将四个问题，逐一与群众讨论，联系法律、情理、乡俗，分析利弊，后逐渐聚焦两个核心。马锡五循循善诱，既让群众发言，自己也说想法，慢慢在交流互动中，让群众靠近一个大致共识。
　　交流互动的细节是，马锡五先提出一个方案——如自主婚姻有效，或定亲有效，或聚众抢亲严重，让大家讨论；然后，马锡五分享自己的想法；再后，群众反馈。经过几轮下来，马锡五总结，再问大家是否还有意见。在群众有了大致倾向性意见，马锡五才宣布判决。
　　这里，我们就看到了一个“试错实验”。在笔者看来，它应是马锡五的拿手技艺。
　　“试错实验”，指事先发现问题复杂、没有把握时，先不下断裁，选择逐个尝试，看看哪个选项最优，后下断裁。它是一种通过多方互动，捕获“地方性信息”，逐步调整、验证判决可行性的技术。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边区法律简略，这需要审判员智慧地平衡法理与情理，“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使审判目标和群众意愿“双向奔赴”。
　　那为什么要宣判，而不调解了事？
　　“试错实验”，本身正是缘于案件难办。边区婚姻法仅是倡导婚姻自主，而说媒定亲则是民间习俗。当地民谚就说，“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亲”。所以，不同的做法肯定各有支持者。哪怕是对聚众抢亲这一行为，也有争论。有人就说，不抢亲，生米做成熟饭就更难了；也有人说，可以立即通知政府来解决，不必让大家觉得土匪来了。
　　因此，宣判而不调解了事，是需要对倾向性意见给予法律肯定。上面两个文学作品提到，当宣判封棒儿、张柏婚姻自主有效，群众多数认为“这就对了”，而封父甚为难过，少许群众同情；当宣判聚众抢亲犯法当罚，张家不满，多数群众认为应该，少许群众则认为不妥。所以，仅调解没宣判，不行。
　　有人可能会说，文学作品中的说法不一定真实。这是个问题。
　　但在没有历史资料时，借助文学作品是有益的。《刘巧儿告状》和《刘巧团圆》，在当年很受欢迎，为群众所盛赞。想想看，当受众思想多元、疑问重重时，文学作品不娓娓道来，在矛盾冲突中揭示可行的路径，达至目标，怎么能行？而娓娓道来，展现矛盾冲突，正是依赖于细节分辨。故事当然可以虚构，然而若要共情，这类纪实性的文学作品，便会让人觉得存在现实可能。
　　这就意味着，作品里讲的故事，也许发生过。而只要可能、也许，对法律问题就有参考价值——尤其在缺乏翔实历史材料的背景下，“可能性”本身便构成重要线索。别忘了，我们身边发生的真事，有时比戏剧还要富有戏剧性。
　　那么，对于当下法律问题的解决，“试错实验”有参考价值吗？有。
　　第一，其可以提醒法官，为更好解决纠纷，应注意角色感受的适当转换——像今天所说的“如我在诉”，以促进判决的可接受性。马锡五审理上述案件，在和群众的互动中展开试错，释放了“平等”的亲和力。
　　第二，马锡五的“试错实验”反映了联系群众的重要性，尽管这种方式付出的时间、精力成本较高，但若真遇到社会影响重大的案件，多注意各种想法，倾听社会意见，后逐步推演，依然非常有必要。如果找到了更优的解法，会为司法判决的社会基垫增添更多抗震性。
　　今天，我们都认为马锡五审判方式的精神应该传承。但精神最终要落实到具体的行动上，而这就要了解微观上如何操作。经文学作品沙盘推演的“试错实验”，或许正是微观操作上的一点技术启发，为法律刚性和社会共识达成契合提供了镜鉴。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