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无悔写春秋

  □ 陈舒藻

  黄启光曾是训练有素、常年摸爬滚打在刑侦一线的资深刑警,退休后并未沉溺于清闲安逸,而是全身心投入写作,出版散文集《那时风景》。他以真切的文字回望岁月,思考自己几十年来的得与失、苦与乐、取与舍、生与死、精彩与遗憾。过去拿枪的手,如今执笔写作,同样得心应手。这与他深厚的生活积累密不可分,因而书中的篇章铺展出一幅幅至情、至性、至真的“那时风景”。
  细读完这部二十余万字的作品,可以看到,作者不仅对文学怀有“情似故人”的痴心,也对文字怀有深沉笃定的敬畏。细细体会作品中的文字,能品出一种独特的韵味——文笔真切、朴实从容,具有历经风雨和坐看云起的品质,无矫情、浮泛与空洞。用当下的话说,全是干货,没有水分,只有“真我”,让人感觉到这是一个有底蕴、有根脉的书写者。
  全书的底色是一幅丰润的精神图画。画中承载着从容与清醒、情怀与忠诚,处处闪耀着朴实的世界观、通达的人生观、理性的价值观,这些铸就了整部作品的精神底座。
  在《那时风景》里,作者深情回味和寻找岁月影子里的自我,不论是其在老家永兴县城老街与便江河畔的生活片段,还是充满生命体验的军旅生活和从警生涯,都写得精细干净,读来趣味与意味兼得——字里行间皆是对养育他的这片土地促膝而谈的心灵对话,蕴含着其人生无悔的精神。
  尤其是“刑侦十年”部分的篇章,读后令我感动,令我震撼。黄启光从事刑侦整整十年。这十年,他立过功、受过奖、洒过泪,还差点送了命。他和他的战友们风霜雨雪的经历,不改的痴心,不懈的执着,不变的初心,血与火的淬炼,生与死的较量,足以证明“刑警精神”的伟大。
  “当年的老公安,人人争先,个个发狠,不怕苦、不怕死,超出常人的工作压力,超出常态的生活条件,使许多人未老先衰,疾病缠身,英年早逝。死于疾病和交通事故的太多了,局里年年都有……我入警就当刑警,风雨十年,人生最美好的一段年华献给了刑侦事业,虽无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壮举,却也有许多难以忘怀的回忆。刑侦十年,记载着我们那代刑侦人的峥嵘岁月、艰苦历程,留下了我们的喜怒哀乐和成长脚印。如果后辈能从中体味出一二,懂得血与火、刀与枪属于刑侦战士,功过是非有人评说,刑警的血汗就不会白流,我的记载也没有白写。”
  上述文字是“刑侦十年”部分开篇中的一段话,短短的两百来字,我还没有抄录完,就已满眼湿润。
  “刑警的血是热的,它甚至会燃烧,焕发出耀眼的光芒。”这是黄启光在《血在烧》一文中写下的话语,更是他刑警生涯的生动写照。
  此外,在《入警第一案》等文章中,我们看到了刑警的艰苦和辛酸:新婚第三天就下乡侦破案件,一去就是三个月;因长年累月全身心扑在侦破案件当中,在一次专心破案时突发胃穿孔大出血,差点命就没了;一年到头“每月下乡至少二十八天,除开会和每月值班日外,都在乡下,甚至连工资都是局里派人派车送下乡”;“我们泡在基层,带一袋脏衣服回家,换一袋干净衣服又匆匆而去,亏了警嫂”;在破案一线,也常常是“盐开水泡饭或酱油淘饭吃”……
  在《打击流窜犯》《追逃路上》《两弹三尸》等文章中,我们看到了刑警的坚韧、机智与英勇,所经受的委屈和艰难:因为执着,三代刑警接力追踪不放手,让在逃二十五年的罪犯终落法网;因为机智,与高智商的犯罪分子斗智斗法,尽显刑警本色,使江洋大盗束手就擒;因为坚毅,北上南下,辗转千里,潜入深山大漠、边塞荒村,使得被拐卖妇女得以解救,重见天日;因为责任和担当,“刑警十年,我们从来没有和家人在大年三十团聚过”,而是趁此良机,紧追不舍抓捕重大逃犯;因为条件、信息有限和得不到相关的支持而丧失良机,一时破不了案,得不到应有的理解,受尽委屈;因为过硬的专业素质和实战经验,从细节处发现真迹,步步追踪,昼夜不舍,最终把重特大强奸累犯依法送上刑场;因为“当雷达兵练就的眼睛”,明察秋毫、精准抓获罪犯,最大限度挽救了百姓生命财产……更因为那份忠诚与信仰,在用一切力量和气概铸就的“刑警精神”里,蕴藏着一个资深刑警生生不息、永不言败的生命意志。
  在这些文章中,有的情节让人激动不已,有的场景令人惊心动魄。在抓捕“劫走五四手枪一支,子弹数发的杀人犯吴某某”时,黄启光与战友连夜赶赴杀人犯藏身之地。“黑夜里民警将一排两层的民房包围,战前紧急会议,在村桥头召开,寒风中,我们布置兵力,分派任务,紧张而有序地进入各自岗位,全部枪支轻轻上膛,烟幕炮和微型冲锋枪均已做好准备……组织三人敢死突击队,我自告奋勇排第一名,曹纪芽、曹德运分列第二、第三名,以我踢门首个冲入房间为号,突击入室抓捕……”读着这些文字,我的心都在打颤。正如黄启光所说:“身为刑警,就是不怕死;身为队长,就要冲在前。”
  放眼望望这安宁祥和的世界,世事不断在印证书中的叙述。当年,那些出生入死的刑警们所作的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他们的“血汗没有白流”“记载也没有白写”。或许岁月流逝让他们两鬓斑白,或许身影远去让他们被渐渐淡忘,但可以相信的是,刑警——这个忘我的群体,他们用心血所建立的“为民而战”那座无形的丰碑,却永在,一定永在。
  通读《那时风景》,可以看出,黄启光的写作是一种自在的写作。他的表达出自内心、朴素可感,叙述真切直白、令人信服。与那些知识灌输、论理说教或充满空泛理论的文章相比,这是一种更让人喜爱的风格。
  作者是一个有底蕴、有根脉的书写者,并不是一时兴起、随口而说,仅举两例就可窥得全豹。其一,在《追逃路上(下)》中,写到刑警在严寒夜色中包围持枪杀人犯藏匿地伺机抓捕那一段,有“……紧张而有序地进入了各自岗位,全部枪支轻轻上膛……”,这“轻轻”二字,用得极好,简直出神入化。它把紧张专注的气氛和严阵以待的谨慎状态衬托得让读者如临其境,犹如电影“蒙太奇”手法般形象生动、清晰逼真;也把刑警们沉着、干练、镇定自若的形象映衬得活灵活现,其文学底蕴可见一斑。
  其二,书名《那时风景》看似简单直白,其实不然。从书中内容来看,其内涵极为丰富。可以确定的是,作者把自己“那时”亲历的回回难舍、场场训练、桩桩案件、步步坎坷、幕幕欣慰、年年前行等都当作人生路上一道道美丽的“风景”。毋庸置疑,与之相衬相映的当然有作者内心世界的精神景观:坚韧、大气、豪迈、担当、通透、淡泊等。同时,从更广范围看,便江河畔、边塞军营、刑侦一线、退休自在,都是他的风景,一路走来他以“战士”心态尽情欣赏着无悔岁月长廊里的一道道风景。因此,“那时风景”四字被作者用得既广阔又深刻,是我们进入作者精神世界的重要按钮。唯有细细品、慢慢悟,才能懂得作者的一片匠心。
  《那时风景》这部二十余万字作品的写就,是一场作者文以载道的精神之旅。在这场旅途中,他带领我们向岁月致敬。这种致敬骨子里就是一种文化回归。这样的回归,让这部作品同时获得了叩问生命和延续生命的双重价值。
  与其说《那时风景》是一部纪实性散文集,不如说是一部个人精神传记。其独特之处在于以历史回望为经、以个人体验为纬、以岁月人事为核,把苦乐得失、荣辱取舍、生死价值取向与初心坚守等人生课题,作出了生动而真切的诠释。
  读毕掩卷长思,《那时风景》一书展现的是黄启光当年的“风景”,但其实也是如今的“风景”!
  (作者系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评论家协会会员)
制图/高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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