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尹丽
一张拍摄于两年前的照片，至今保存在杨钦智的手机相册里。
那是首都经济贸易大学红色法治话剧《面向群众的审判》联排结束的时刻，时间定格在凌晨3时43分。台上站着近20位演职人员，杨钦智在台下。他是首经贸法学院话剧团的创始人之一，也是这部剧的主要编创人员。
“没有一个人喊累。”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杨钦智很是感慨。这种对于法治话剧实践的热情与投入，从2019年首经贸法学院话剧团创建开始，一直延续下来。
杨钦智的亲历，是高校法治戏剧实践中无数故事里的一个。
近年来，不少高校的法学教育开始向舞台延伸。在老师的鼓励与指导下，一批批不曾受过专业表演训练的法科学生走上台前，把从课堂、书本里习得的法律理念与司法案例，转化为聚光灯下的戏剧故事。
乐此不疲的“戏剧人”
去年11月，2025法治话剧论坛暨高校法治话剧展演在中国政法大学昌平校区举办。来自全国30余所高校的师生参与了这场活动，18个法学院的作品获评优秀。
作为发起人，中国政法大学教授元轶用“乐此不疲”形容学生们对法治戏剧的热情。他告诉《法治日报》记者，参与活动的学生有的来自法学院，也有很多来自其他专业的学生。在他看来，创排法治话剧不仅是高校的普法责任所在，还是对于学术研究的一种反哺，“不同专业的学生在一起相互学习、切磋”。
元轶观察到，从高校参与展演活动的情况看，虽然作品同为法治戏剧，但呈现出不同区域、不同类型院校的特色。比如，广东的部分高校将地方传统文化融入话剧作品之中，警察院校则在作品中生动地展现了警察工作的特点。
也是从去年开始，元轶带领中国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博士生陈京宏承担起高校法治话剧展演的秘书工作。对接全国各地高校，收集各校报送的剧目，整理剪辑评审素材等成为了他的日常工作。据他观察，参加活动的高校学生排练、演出“很细致、很认真”。“每一段剧情甚至每一处细节，一旦发现不妥，都会认真记录，以备后期修改调整。有时候，关于剧情的座谈会，会一连开好几天。包括对待剧本涉及的著作权，大家也都非常尊重。”
陈京宏曾参与法治题材话剧《就地正法》的创研排演工作。令他印象深刻的是，排演之时正值炎炎夏日，一位饰演革命年代高校法学院青年学子的男演员，为拍出满意的下跪镜头反复演练，膝盖都被磨破了。
那一天，陈京宏和身为监制的元轶都感动得红了眼眶。虽然又热又累，但是所有人都非常投入。“我之前从没有经历过那样一个夏天。”陈京宏说。
相似的感动也留在了杨钦智的记忆里。
2021年，首经贸红色法治话剧《宝塔山下的审判》中，他饰演审判长雷经天。正式演出前，那些熬到凌晨的排练夜晚，以及剧组热烈探讨剧情的画面，也都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不少同学演出结束后，会自发地写下文字记录感悟。对我们来说，演出的艺术性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把司法为民、人民至上的理念传递出去。”
强心针、镜子与答案
时隔近5年——今年10月14日，继《宝塔山下的审判》《面向人民的审判》之后，《大转移前的审判》在首经贸上演。这部剧是首经贸红色法治三部曲的收官之作。
这次，坐在观众席里的杨钦智，身份已由法科生演员转变为执业律师。他形容，在学校的话剧创排经历像一针“强心针”，同学们因此更坚定地想要从事法律工作，也对于法律实践有了更深的理解。
“读书的时候，很容易死抠法律条文、各项规定。”杨钦智回忆。参演话剧之后，他开始学着看见条文背后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如今，接待当事人时，即便对方的表述、认知和专业视角存在落差，他也会试着去共情对方，挖掘他们真实的诉求，掂量他们的诉讼成本、现实结果，不再简单地把办案当成一份急于完成的工作。
首经贸法学院党委副书记孙明春是红色法治三部曲的指导老师。当年，杨钦智等学生找到他，表达了“编排一部大戏”的想法，他于是鼓励学生从红色审判经典案例中寻找素材。
对于自己在法治戏剧创排工作中的定位，孙明春想得很清楚：“把方向”和“解难题”。他说，“把方向”就是确保剧本的政治导向和案件史实不能出现重大偏差，“解难题”就是帮助话剧团协调、解决编创过程中遇到的各种困难，保障学生们安心编创、排练。至于演员怎么选、道具服装如何置办等具体事务，则全部放手交给学生自己摸索。此外，红色法治剧目编创也是首经贸法学院自发开展专业思政建设的一种尝试。
在法大，元轶则尝试将课堂教学与法治戏剧相结合。他认为，法治戏剧能够弥补模拟法庭在案件还原等方面的不足，有助于学校通过多元化的模式进行法学人才的培养。
2025年，《面向群众的审判》在首经贸进行专场演出，600多名正在国家法官学院受训的法官到场观看。
“他们来自审判实务一线，有着强烈的问题意识，更容易在演出的特定场景下跟舞台上的红色法治人物展开跨越时空的‘对话’。”孙明春认为，对实务工作者来说，舞台上的红色法治故事可以成为处理当下案件的一面镜子。
在另一场《面向群众的审判》的演出之后，一位打过官司的学生家长表达了自己的观后感。
在他原先的想象里，法官审案流程很简单：双方递交证据，法庭上直接给出判决。可当自己真正卷入诉讼，他看到法官反复确认当事人内心真实想法，跑到宅基地纠纷的现场查看，一遍遍组织调解。这些超出他固有认知的行为，曾经让他十分不解。
在话剧里，他找到了答案：“原来，今天法官的一些办案方式，根源就来自司法为民的红色传统。”
解决难题“各显神通”
热潮背后，难题也如影随形。
陈京宏告诉记者，因为缺乏经费支持，有的高校剧组打磨了很久的戏剧，直到临近公演也没办法解决服装、场地问题，导致最终无法与观众见面。有的高校老师选择自掏腰包补贴剧组开销，但这种做法让他觉得项目的可持续性难以保障。
令他眼前一亮的是，有的剧组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主动对接地方文旅部门，争取社会力量支持。另有部分剧组，学生们四处寻找赞助，戏剧项目因此得以继续做下去。
显然，在校园里做好一部法治剧并不容易。但选择“置身戏内”的每个人，都对高校法治戏剧保持着自己的期待。
杨钦智乐于在工作之余担任话剧团的“场外指导”。他和陈京宏都希望，高校法治戏剧未来能有更多的巡演机会。
孙明春介绍，红色法治三部曲会作为首经贸法学院话剧团的保留剧目，等待合适时机再度上演。团队也计划整理全部创排资料，留给其他感兴趣的院校参考。
元轶的团队正在搭建更大的交流平台。他们计划搭建线上剧目展播平台，尝试孵化年度精品剧目，探索法治话剧走出校园、面向普通公众常态化公演的可能性。记者得知，2026年法治话剧论坛暨高校法治话剧展演将于今年年底举办，新一届展演活动的作品征集已经开始。
对于那些尚未尝试，且想要走上高校法治戏剧大舞台的高校，元轶想说：“勇敢迈出第一步，就是成功。”
图①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元轶（右一）指导学生排剧。 受访者供图
图② 2025法治话剧论坛暨高校法治话剧展演现场，中国政法大学法治话剧《就地正法》剧照。 受访者供图
图③ 2024年，首都经济贸易大学红色法治话剧《面向群众的审判》一次联排结束的时刻，时间定格在凌晨3时43分。
杨钦智 摄
2026年11月0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