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海峰
深秋的甘南高原,天高云淡,草木泛金。我站在甘肃省迭部县腊子口战役遗址,放眼望去,群山环抱之中,高9.16米、宽2.5米的纪念碑巍然耸立。碑身正面,杨成武将军题写的“腊子口战役纪念碑”八个大字熠熠生辉。
遥想当年,中央红军将士是以何种信念与毅力,劈开天险、战胜敌人,走向胜利?伫立这片战场,走进历史的深处,触摸腊子口峭壁上至今遍布的弹孔,仰望头顶峥嵘险峻的危崖,战役的惨烈令人动容,红军官兵的英勇让人泪目。
(一)
腊子口,在藏语里意为“险绝的山道峡口”,自古为甘川古道之咽喉。它位于今天甘南州迭部县,海拔超过3000米,是红军长征北上途中非常险要的一道关口。两座几百米高的悬崖峭壁,像被斧头劈开一般,山谷隘口处仅8米宽。谷底是汹涌咆哮的腊子河,河水深达3米,水流湍急,足以卷走石块。两岸绝壁之间,仅有一座窄小的木桥连接。当地谚语说:“人过腊子口,像过老虎口。”
1984年,美国记者哈里森·索尔兹伯里重走长征路,在其著作《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中对腊子口惊叹不已:“今天任何一个能亲眼看到腊子口的人都会认为,这个据点是牢不可摧的。”
腊子口战役纪念馆陈列的史料记载,俄界会议后,红一方面军主力按照会议决定,于1935年9月13日冒着雨雪交加的严寒,从俄界、罗达地区出发,继续北上,向甘南腊子口前进。此时,国民党军鲁大昌部凭险据守,在此布下天罗地网。悬崖峭壁,獠牙毕露;交叉封锁的火力点,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敌军妄图将饥寒交迫、困顿不堪的红军,彻底绞杀在这幽深的峡谷腹地。
讲解员介绍,如果红军拿不下腊子口,将面临三种选择:一是被迫掉头南下,重走雪山草地;二是改道西进,绕道青海,前路漫漫,吉凶未卜;三是改道东进,取道汉中,进入国民党军重兵布好的“口袋”,有全军覆没的危险。这些选择,对红军实现北上的战略意图均极为不利。因而,突破天险腊子口,是唯一的出路。
“刀山火海挡不住,奋勇砸开腊子口!”红军官兵信心如磐。
(二)
徜徉在腊子口战役纪念馆,时光在这里骤然倒流。玻璃展柜里,一张泛黄的作战地图静静躺着,上面用红蓝铅笔勾勒的箭头,依然透着当年的杀伐决断。我的目光定格在1935年9月16日——那个决定中央红军北上的关键节点。
九月的腊子口,深夜已有寒意,但红军将士浴血战斗的士气,冲破了无边的黑暗与寒气。16日下午,战斗打响。担负夺取天险腊子口任务的红四团官兵,在团长黄开湘、政委杨成武指挥下,迎着炮火发起一次又一次冲锋。但因地形狭窄,无法展开大规模进攻;敌人以逸待劳,凭借地形优势,用机枪封锁独木桥,待我军战士接近桥边便投掷手榴弹。我军接连几次进攻,都无法接近桥头,正面进攻一直没有进展,鲜血将大地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天险横阻,战事胶着。黄昏时分,部队决定暂停进攻,重新研究作战方案。经过缜密侦察,红军发现了敌人布防的漏洞。敌人对这“飞鸟难渡”的天险过于自信,几乎将所有兵力和注意力都盯在桥头和隘口,两侧山崖顶上并未设防。敌人笃信,红军绝无可能插翅飞越绝壁。
在这关键时刻,黄开湘和杨成武召集连队战士开会,讨论的中心议题是如何打下腊子口,号召大家献计献策。经过研讨,黄开湘和杨成武决定兵分两路:正面强攻,配合部队迂回至峭壁背后,实施前后夹击,歼灭守敌。迂回攀登峭壁的任务,交给了一连、二连。
眼前近乎笔直的绝壁,是他们遇到的一大难题。河道两旁的山峰高达上百米,几乎与地面垂直。抬头望去,除峭壁边缘和山顶斜伸出来的一些树干外,整个石壁光秃秃的,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正当大家一筹莫展时,一位贵州入伍的苗族小战士毛遂自荐,说自己能够爬上去,大家都惊奇地望着他。只要有一个人能上去,后续战友便可依次攀缘而上,可他又怎么能够爬得上去呢?
这个战士外号叫“云贵川”,作战非常勇敢。他说:“在家采药、打柴,经常爬大山,攀陡壁。眼下这个悬崖绝壁,只要用一根长竿子,竿头绑上结实的钩子,用它钩住悬崖上的树根、石嘴,一段段往上爬,就能爬到山顶。”
天将黄昏,红四团完成两面出击——翻山迂回与正面强攻的准备工作。迂回部队由侦察队、信号组和第一、第二连组成,由黄开湘率领;正面强攻的任务由第二营担任,第六连是主攻连,由杨成武指挥。
(三)
“腊子口上降神兵,百丈悬崖当云梯。”《长征组歌》中的寥寥数语,描绘出那一夜出奇制胜的战斗场景,将红军将士英勇无畏、勇往直前的英雄气概展现得淋漓尽致。
天擦黑时,黄开湘率迂回部队渡过腊子河,开始向绝壁攀登。那位苗族小战士捷足先登,率先爬上去,将随身携带的长绳从崖顶放下来。趁着夜色,后面的战士悄无声息,一个接一个顺着长绳攀上峭壁,迂回至敌人身后,向着没有顶盖的敌军工事投掷手榴弹。敌人万万没有想到我军会从峭壁迂回至后方,惊慌之下军心大乱,遭到我军两面夹击,只得仓皇逃命。我军乘胜夺占独木桥,控制隘口炮楼。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担任正面强攻的第六连挑选20名战士组成突击队,在连长杨信义、指导员胡炳云指挥下,趁着朦胧夜色向敌人的桥头阵地接近,从正面展开猛烈进攻。
腊子口战役纪念馆内,用影像复原了腊子口战役的激烈场景。冲锋号、枪炮声、呐喊声,将人们的思绪带到91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晨曦之中,两颗信号弹升起,表明迂回部队已成功插入敌军背后。紧接着,3颗红色信号弹骤然升空!总攻开始,全团的轻重机枪一齐向敌人扫射。英勇的红军官兵前后夹击,直冲腊子口,向敌人奋勇冲杀,峡谷里刀光闪闪,鲜血四溅。经过连续冲锋,敌人无路可逃、全线溃败。敌军死守的腊子口防线,在一片惊恐与混乱中土崩瓦解。
一夜鏖战,硝烟散去,天险变通途。1935年9月17日清晨,中央红军终于突破敌军精心设置的两道防线,胜利夺取腊子口,打开了通往哈达铺的通道。一面鲜艳的红旗,如同燃烧的火炬,高高插在这处“天险”的制高点,挺立在革命历史的书页之上。
我站在腊子口战役纪念碑前,仰望碑身上深深镌刻的文字,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腊子口战役,是军事史上以弱胜强、出奇制胜的著名战役,也是红军长征进入甘肃境内最关键的一仗。此次战役,红军突破了长征途中的最后一道关口,为顺利进入陕甘地区开辟了通道。
91年岁月流转,当年炮火连天的腊子口,如今山清水秀,安宁祥和。曾经浴血奋战的英烈,永远长眠于群山之间。他们的故事代代相传,铸就了坚韧不屈、敢闯难关的“腊子口精神”。
制图/高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