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甘正气
《三国演义》里有个“王司徒巧使连环计”的故事，董卓和吕布为了争夺貂蝉反目成仇，不复昔日义父义子之情。董卓想到吕布对貂蝉紧追不舍，胸中一口恶气难以下咽，说：“戏吾爱姬，誓必杀之！”此时，董卓对吕布动了杀心。
董卓的女婿兼谋士李儒马上劝说董卓：“恩相差矣。昔楚庄王绝缨之会，不究戏爱姬之蒋雄，后为秦兵所困，得其死力相救。今貂蝉不过一女子，而吕布乃太师心腹猛将也。太师若就此机会，以蝉赐布，布感大恩，必以死报太师。太师请自三思。”
意思就是希望董卓效仿楚庄王，不去计较吕布的过错，而是趁此机会将貂蝉赐予吕布；吕布必定感激董卓的大恩大德，将来肯定会用性命报答。
这里，李儒引了一个“绝缨之会”的典故。刘向所编的《说苑》详细记载了此事，将其视为一个回报恩情的好例子，收录到《复恩》篇中。
说的是楚庄王某天晚上宴请群臣，突然灯烛灭了。可能是酒后乱性，也可能是楚庄王的侍妾太美，某人早就蠢蠢欲动，这次终于逮到机会，趁着黑灯瞎火，拉住了这位美人的衣服，打算趁机猥亵这位美人。没想到这位美人反应敏捷，抓住了这人的冠缨，一下把帽带给扯断了。或许春秋战国时帽带都是非常易断的吧，《史记·滑稽列传》不是说了吗：“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大笑都能把帽带给弄断。
把那个性骚扰者的帽带弄断后，这位美人赶紧告诉楚庄王：“刚刚有人拉住我的衣服欲行非礼，我已经把他的帽带扯断了。只要重燃灯烛，就能发现这个色鬼。”
楚庄王很有气度地说：“我今天请大家喝酒，是我让他们敞开肚皮喝的，他们酒醉失礼，你就不要为了显示冰清玉洁而让我的臣子难堪啦！”（“奈何欲显妇人之节而辱士乎？”）马上下令：“今天喝酒的，都把帽带扯断，这样才会尽欢！”于是所有喝酒的臣子都依令将自己的帽带扯断，然后再点燃灯烛。后来，那位被巧妙原谅的臣子关键时刻大显身手，打败了晋军，故事最后来了一句：“此有阴德者必有阳报也。”
比刘向《说苑》更早的《韩诗外传》也写了这件事。但有三个区别：其一，《韩诗外传》说有一臣子醉后“牵王后衣”，对象是“王后”，不是《说苑》里所说的“美人”；其二，那个色胆包天的臣子奋勇杀敌，《说苑》写的是晋楚之战，《韩诗外传》说的是吴楚之战（李儒说的又是秦兵之困）；其三，叙述的角度也不同，《韩诗外传》强调的不是臣子的报恩，而是“大者无不容”，即心胸宽广的人如海纳百川，无所不能包容、宽容。
虽有小异，大体相同。总之，这个故事常常被引用，用来证明宽容的好处。
《三国演义》里，曹操战胜袁绍后，缴获很多信件，都是曹操的部下给袁绍写的。曹操的左右亲信就说：“可逐一点对姓名，收而杀之。”但曹操只是放一把火让这些信件灰飞烟灭，从此不再提起。人们往往将这个故事与“绝缨之会”并列，表示做大事者应该胸襟宽广。
曹操的部下给袁绍写信，说明他们对曹操怀有二心，损害的是曹操的面子或利益，曹操作为被损害的一方，有权原谅这些私通袁绍者。
在楚庄王的“绝缨之会”上，侮辱与损害的是那位美人，楚庄王有什么权力代替她原谅呢？被原谅的那个人最后报答的也是楚庄王的恩情，和那位被骚扰的美人有什么关系呢？他感激美人了吗？回报美人了吗？
在“绝缨之会”上，那位美人的利益被牺牲了，声音被淹没了，权益被无视了。她一直被当成了一件物品，而始终未被看作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人。两千多年来，人们还在赞扬楚庄王的宽宏大量。
鲁迅先生有言：“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在“绝缨之会”中，被损害的是楚国那位美人，而非楚庄王本人；可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恰恰是楚庄王。倘若那位美人活在今天，她大概会毅然离开楚庄王。
尊重女性，不妨从重新审视这个故事开始。
2026年10月1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