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晴
去过景德镇后，我终于知道，我喜欢的青白瓷原来出自宋朝。宋人的风骨和审美留在了开封和杭州，开封太远，去杭州吧，看看南宋的官窑博物馆。
官窑，顾名思义，是为皇家烧造专属器物的瓷窑。唐代与五代十国时期，各地著名瓷窑向朝廷进贡大量精品，北宋时期，皇室继续以各种方式征调名窑产品入宫。1100年，宋徽宗登基，在宋代绚丽多姿的瓷器中，他独爱汝窑青瓷幽玄静谧的天青色泽。相传他曾梦到雨过天晴后，天空出现了一种绝美的天青色，他醒后立即命工匠烧制出这种天青色瓷器，那种天青色，宛如雨后初霁的天空，纯净而深邃，蕴含着无尽的韵味。后来，方文山作词的歌曲《青花瓷》中“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广为传唱。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于是朝廷在汴京（今河南开封）设置了由朝廷专设的御用窑场，史称北宋官窑。然而，好景不长，1127年，金兵攻占汴京，北宋灭亡；宋皇室被迫南迁，后定都临安（今杭州）。他们在凤凰山麓营造宫室，稳固政权，并将北宋的风雅一并带了过来。由于南宋宫廷礼仪生活渐趋考究，生活用瓷和礼仪用瓷增多，为了满足需求，皇室在杭州的凤凰山和乌龟山两处建造南宋官窑。
位于乌龟山一带的南宋官窑博物馆，比我想象中小，像城中的口袋公园，谁承想，这座不起眼的公园内竟深藏数百年的宝贝。穿过电子感应门，仿佛一步跨入了一个被时间封存的青瓷梦境。馆中央是一个深坑，覆盖着玻璃，里面静静地躺着成千上万的碎瓷片、残片，灰尘掩盖了它们本来的色泽，看上去像灰色的陶瓦。
也曾去过景德镇御窑厂，我深知这些残缺的背后，是皇室对“完美”的严苛。在宋人的审美里，青釉釉面必须如冰似玉，不能有丝毫的瑕疵。哪怕只是釉面多了一个气泡，或是器型有毫厘的偏差，在出窑的那一刻，它们便被砸碎、深埋地下，不能流于民间。这种残缺的美，是“宁为玉碎”的极致执念。展柜内拼凑而成的展品，皆是后人修补后的遗憾。一只南宋官窑折肩瓶，瓶身残缺，裂纹触目惊心。一只镂空瓶底部是精美的波浪花纹，瓶身却裂开一个大口子，无论后世多少能工巧匠，都无法弥补那份残缺。那些沉睡地下千年的碎瓷片，洗去尘泥后重现人间，即使残破不全，依然难掩曾经的光芒。
这是历史留给杭州的一枚青色印鉴。顺着这枚印鉴回望，宋代有五大名窑：汝窑、官窑、哥窑、定窑、钧窑。坐落于河南宝丰的汝窑，它是五大名窑之首，以天青釉闻名，后世常借“雨过天青”形容其釉，釉面温润如玉，开片如蝉翼，是宋徽宗梦中那抹不可捉摸的青蓝。官窑，分北宋汴京官窑与南宋杭州官窑，专为宫廷而生，北宋官窑主要使用北方质地相对疏松的瓷土，胎色呈灰白色，南宋官窑使用南方特有的含铁量较高的瓷土，胎色呈紫黑色，紫口铁足，釉色粉青，透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孤傲。哥窑，相传窑址在浙江龙泉，以“金丝铁线”著称，那些烧制中自然形成的裂纹，本是瑕疵，却被宋人化作了冰裂般的残缺之美。定窑，位于河北曲阳，是五大名窑中唯一的白瓷，以刻花、印花见长，洁白中透着温婉的淡黄，是宋代世俗生活最生动的写照。而河南禹州的钧窑，以“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窑变惊艳世人，打破了单色釉的宁静，带来了玫瑰紫与海棠红的绚烂。
在南宋官窑博物馆，我已经无法从这些拼凑而成的瓷器上看出它们“紫口铁足”与“厚釉薄胎”的特质，但是在展柜昏暗的灯光照射下，那抹内敛的、深沉的青色，却有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
宋人为何如此偏爱青？或许是中国人对自然最深沉的眷恋。宋代文人追求“格物致知”与内心的宁静。青色，既有天空的辽阔，又有湖水的深邃，更有玉石的温润。它不似红色热烈，也不像黄色明媚，它是一种退让，一种包容，一种在喧嚣尘世中独守内心的清冷与自持。宋人爱青，爱的不仅是颜色，更是那份“致虚极，守静笃”的生命哲学。
在众多青瓷里，一只北宋影青花口碗引起了我的注意。它通体白色，又若隐若现着青蓝色。为何叫影青？它和天青又有何区别？翻阅资料才得知，影青多出自北宋景德镇，它的釉层较薄，在积釉的地方，如刻花、划花的线条凹陷处，会透出淡淡的青绿色，而釉薄的地方则泛出白色，这种“白中闪青，青中显白”的效果，就像影子一样，被宋代文人形象地称为“影青”。而天青，则是汝窑的灵魂，也是宋徽宗的最爱。宋徽宗自号“教主道君皇帝”，对道教十分痴迷。道家以朴素为美，讲究返璞归真，天然去雕饰。天青色介于绿与蓝之间，沉静而内敛，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从容与笃定。影青是少年的诗，天青是长者的禅。
展厅内陈列着几件造型独特的青瓷，其釉色不似宋瓷的青绿或青白，而是泛着一层淡淡的赭黄。细看说明，方知它们出自东晋越窑。青瓷并非始于宋代，成熟青瓷在东汉时期便已烧制成功；至唐代，越窑青瓷更达到高峰。唐代诗人陆龟蒙曾以“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盛赞其釉色，那千峰翠玉般的青润，至今读来仍令人神往。
走出博物馆，西湖的风吹过万松岭的树梢。那些深埋地下的碎瓷，早已在岁月的抚慰下，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这座建在遗址上的南宋官窑博物馆，窑火早已在八百年前熄灭，它从泥土中打捞起大宋的遗梦，将那些碎片化作无声的语言，向每一个驻足的今人讲述：什么是残缺的美。
（作者单位：江苏省常州市人民检察院）
2026年10月11日
